一语毕,围观众人纷纷议论起来。
“是啊,拿了人家的糖人却不给钱,这算哪门子道理。”
“就是,强盗也不带这样的,屁大一点的年纪。”
“我还头一回见,拿人家东西不给钱,还这般理直气壮的,还说什么……只要她喜欢,都是她的……哎哟,没有王法么?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阿瑟听了个大概,他先是横了一眼两名侍从,两名侍从惊得脖一缩,不敢抬头。
阿瑟再蹲下身,问阿婠:“小妹,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?拿了东西忘了给钱?”
阿婠不出声,衣领皱褶,嘴巴抿得紧紧的,两只小手紧紧攥着。
阿瑟摸了摸她的头,没再说什么,起身后,从腰间掏出一粒碎银,丢向对面。
“不过是忘了,你嚷什么嚷!”
小贩招手一接,见是一粒银子,惊得两眼大瞪,几个铜板就够的买卖,平白得一粒碎银,划算,也不去追究了。
众人本来还想看一场拉扯,猜测最后多半是小贩认栽,只因这少年面上看着温和,可那转盼间的神态,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。
谁知他给钱倒是爽快。
如此,也就没甚热闹可以看了,众人纷纷散去,那小贩得了钱,心里欢喜,回了自己的摊位。
“阿婠,走罢。”阿瑟说道,“大哥带你游街。”
说着朝她伸出手,阿婠抬头看了大哥一眼,看着他脸上露出的浅笑,又看了一眼长街。
这街很宽很长,那么多的人,挨挨挤挤,嘈杂的声音往她耳朵里钻,有笑的,有骂的,还有不知是什么声音,虚虚的,一点也不真实。
天气也热,热得她头皮像要炸开。
她没有牵兄长的手,而是擦了擦额头的汗,说了四个字:“我要回家。”
这个时候释奴和沈岫也走了过来,他们看了阿瑟一眼,这里他最大,由他拿主意。
阿瑟再次屈蹲下身,看着阿婠:“婠婠,这条街可好玩,要什么都有,真不再逛逛?你看那边……”
他扬手一指,声音里带着哄,“那边有耍猴戏的,可精彩了,要不要去看看?”
“我要回家。”她仍是那四个字。
阿瑟无法,让释奴和沈岫继续在街上玩转,他带着阿婠回宫。
戴缨正和黛黛还有元初说着话,宫侍前来,在她耳边低语几句,黛黛和元初很有眼力地起身辞去。
戴缨回了正殿,不见人,又往里去,到了里间,见女儿坐在那里呆呆的,眼眶一圈红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阿婠,怎么了?”她走过去,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,将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拢。
“娘——”
软软的一声,戴缨将声音放轻:“你说,娘亲听着。”
阿婠扑到娘亲怀里,带着压抑的哭腔:“我想回家……”
第649章 娘亲喜欢谁?
戴缨抱着女儿,不知道发生了何事,见她那样委屈,突然提起想回家。
她知道她说的“家”是哪里,是簸箕巷,是那个城中城。
就在她思索之时,阿婠埋在娘亲怀里,抽噎道:“我不喜欢这里,也不喜欢这里的人。”
她抬头,双眼湿红,再道:“娘亲我们走,好不好。”
戴缨见她哭得伤心,耐心道:“阿婠,这里就是我们的家……”
不及她说完,阿婠抢说道:“这里不是家,是娘亲的家,不是阿婠的家,阿婠的家不在这里,阿婠想要爹爹……”
她一面说一面拿手背擦眼泪,可那眼泪怎么也擦不完:“阿婠想和以前一样,小小的院子,只有娘亲和爹爹,还有阿嬷,还有常婶婶。”
“爹爹做阿婠喜欢吃的饭,阿婠喜欢吃什么,他就做什么,爹爹是这个世上对阿婠最好的人,陪阿婠玩,带阿婠出街,阿婠要什么,爹爹就给什么,不对阿婠发脾气……”
戴缨拿袖子替她将泪水拭去,让她哭一会儿,缓一会儿,不去和她争辩,她若这个时候告诉她,那个不是你爹,这个才是你爹,不但不能抚平孩子的伤心,反而会加剧她的吵闹。
她也不想告诉孩子,阿伏干此人如何如何,小丫头心里有没有负担另说,即使她说了,她这么个年纪,并不懂什么,在她的小脑瓜里,对她好的就是好人,对她不好的就是坏人。
评判标准以自己为中心。
戴缨想了想,换了一种方式,问道:“阿婠,爹爹好不好?”
“哪个爹爹?”
“大爹爹。”戴缨说道,“阿婠你记住,娘亲口中的爹爹是指大爹爹。”
阿婠倒是没做犹豫,“嗯”了一声,点点头:“娘亲不喜欢二爹爹?”
戴缨微笑,并且十分肯定地说道:“娘亲心里喜欢的是大爹爹,不喜欢二爹爹。”
接着,她再问:“大爹爹可有对你发脾气?”
阿婠没说话,大爹爹的脸在脑中浮现,大爹爹和二爹爹不一样,完全不一样。
怎么不一样,她也说不上来,大爹爹说话温柔,笑得也温柔,是冬天的暖茶,刚沏下去,杯壁微凉,可握久了,热透出来,暖人。
二爹爹说话亮着嗓,笑起来,让人看着开心,也跟着笑,像什么呢,哎呀,一想到二爹爹脑子就是烤鸭和拨浪鼓。
“大爹爹不发脾气。”阿婠说道。
戴缨又问:“那你喜不喜欢大爹爹?”
阿婠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低下头,过了一会,抬起头,再一次确认:“娘亲喜欢大爹爹?”
“是。”戴缨回答道。
“那阿婠也喜欢大爹爹。”说过后,她又补说一句,“但阿婠最喜欢的还是二爹爹……阿婠还是要二爹爹……娘亲,我们找二爹爹……”
小孩儿大多有一个共性,想要什么,那是一定要得到的,不给?哭,闹,再不就是耍赖,直到他们满意为止。
戴缨见她不改口,沉吟一番,问道:“想去找二爹爹?”
阿婠觉着娘亲这样发问,就是准备应下的意思,于是连连点头。
戴缨微笑道:“那好,我们去找二爹爹。”
“真的?!”阿婠语调扬起,小脸瞬间亮了起来。
戴缨“嗯”了一声,又道:“不过呢……你二爹爹住在很远的地方,咱们寻他得做一些准备,譬如路上的吃食,车马,还要雇佣护卫……”
她一项一项说出来,小到鞋袜,大到路上的食宿,想让女儿知难而退。
谁知小丫头根本不在乎,因为这些无需她操心,自有戴缨这个做娘亲的料理妥当。
“娘亲做准备就好。”阿婠开心地问道,“我们几时出发?”
戴缨见是如此情状,这丫头实了心,劝不来,迂回道:“准备这些东西需要时间。”
“需要多久呢?”
戴缨说一句,女儿追一句,立马就要一个明确的回答。
“需要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少说得一个月。”
阿婠不明白:“娘亲,一个月是多少天?”
戴缨看着女儿,很肯定地告诉她:“一个月,就是一百天。”
阿婠伸出双手,先伸出左手,掰着指头开始数数:一,二,三……再掰右手的指头:六,七,八……十……
她抬头,睁圆双眼,握着小手:“娘亲,手指头不够了。”
戴缨忍着笑:“不打紧,你爹爹给你请了先生,明儿开始,阿婠跟着先生读书,写字,慢慢的,就会数数了。”
接着她又安抚道,“等学会数数,你就开始数,一天一天地数,数够一百天,咱们就可以离开,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娘亲。”
“不过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,你可不能告诉别人,只你自己知道,这一个月里不准再提离开的话,知道么?”
阿婠“哦”了一声,虽然有要求,她还是开心地应下了,心道,她要认真学数数,快些学会数一百,一百天之后就能离开了。
因找妻女,陆铭章手头积垒了一堆要务,终于,人找到了,他便一头扎进政事中,军事人事,律令颁布,经济民生等,这每一项又细化出不同的分支。
好不容易理出个眉目,到了登极典仪,前前后后又是一阵繁忙,直到眼下,他才稍稍清闲一点。
陆铭章理完政务,午后回了内廷,因天气热,身上的朝服已汗湿,他进了寝屋,绕去屏风后。
宫婢随进,为其更衣。
在宫婢更衣时,陆铭章侧过头往外看了一眼,见女儿赤着小脚,盘腿坐在竹席上,腿边摆着各类小物件,有布娃娃,有小提灯,还有木制的刀剑。
她一会儿拿娃娃在手里,嘴里哼曲,一会儿又甩开娃娃,再去拿小剑。
拿着小剑在空中来回挥舞,嘴里还哼哼哈哈。
陆铭章换上常服,从帷屏后走出,笑着走到女儿身边,蹲下身:“婠婠,你娘亲呢?”
阿婠一面挥着小木剑一面说道:“娘亲去两个哥哥那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