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_随山月【完结】(643)

  一份是他刚才拿给戴缨的,一份是给他的。

  阿伏干给他的那份礼,他看了,是一封书信,信中内容他已看过。

  陆铭章亲启

  见字如面,不,还是不必如面了,你我二人若再见面,只怕都不太体面。

  有关战事,我没什么可说的,成王败寇,历来如此。

  不过有一件事,我想了想,还是觉得该让你知道。

  城中城,阿缨在簸箕巷的几年,过得什么样的日子,你可知?你不知,那么我来告诉你。

  她住的是石砖小院,冬寒夏暑,她去井边打水,一双手冻得通红,裂了口子,拿针线的时候疼得龇牙。

  她给孩子洗衣裳,舍不得用热水,冰水刺骨,她就那么搓,搓完在灶火边烤一烤,接着做下一件事。

  她生阿婠的那个晚上,疼了一整夜,汗湿透了半张床褥,我在门外守着,她将所有的疼痛忍了下来,没有叫出声。

  她真真实实过了几年民间日子,而这几年的市井生活,是我,是我陪在她的身边。

  你可知,她在我面前从不遮掩什么,她想笑的时候就笑,恼的时候就恼,想发脾气就发脾气,不想说话就不说话。

  她甚至敢对我甩脸子,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浑账。

  在我面前,她是放松的,随意的,没有一点顾虑,想如何就如何。

  她穿着粗布衣,将长发随手一挽,坐在院中剥豆子。

  她在夜里哄孩子,哄到自己也睡着了,衣裳没脱,脸没洗,就那么歪在榻上,头发散了一枕头。

  因为孩子生病,她急得嘴唇发白,一夜不敢阖眼,孩子渐渐长大,会走路了,她笑得比孩子还开心。

  她所有的狼狈、所有的脆弱,以及欢颜,种种不为人知的那一面,我都见过。

  另外,还有一件事情,我觉着需让你知道。

  我曾回过头找她,想带她和女儿一起离开。

  你知道吗,若当时她让我留下来,我不会有半分犹豫,和她们一起,留在城中城,哪怕冒着你破城的风险,我亦会留下。

  当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时,她让我走。

  陆铭章,你比我更了解她,你知道以她的性子,若是对一个人全无心肝,她连一个字的废话都不会多说。

  甚至为了报复,会想尽办法,用尽手段留我下来。

  可是她没有,恰恰是因为她心里有我,才选择让我离开,不愿我和你再次对上。

  后来……阿婠会说话了,那孩子第一声叫的是“娘”,第二声便是“爹爹”。

  这个“爹爹”是我,不是你。

  我教她走路,我教她用勺子,我教她说话,我把她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,她揪着我的头发笑得咯咯响,口水滴了我一脖子。

  丫头认我做父亲,她的心里,我才是她的父亲。

  陆铭章,你我二人之间的“战争”没有结束,你赢了战事没错,可是你终会知道,你输了。

  只要我不死,你不亡,咱们这仇就结一辈子。

  阿伏干·肖

  陆铭章从水中抬起双臂,搭于桶沿,头微微后仰,从胸腔深深吁出一口气。

  “来人。”他淡淡说了两个字,从水中起身,水珠沿着他劲实而颀长的身躯滚落,在烛光下泛着水光。

  侍于沐间外的两名宫婢应声而入,伺候皇帝出浴更衣。

  陆铭章穿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出了沐间,回到寝屋,就见戴缨仍坐在窗下,那木匣纹丝未动,连位置都不曾变过。

  他搁下时是什么样,这会儿仍旧是什么样。

  “没打开看看?”他撩衣坐下,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
  戴缨并未立即答话,抬眼看向对面,开口道:“陛下何意?妾身看不明白。”

  陆铭章拿下巴指了指桌上的木匣:“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在嗔怪我。”

  “不敢。”戴缨说道,“只是觉着陛下当真有君子之度。”

  这看似夸赞,实则暗讽的言语,陆铭章怎会听不出来。

  他往她面上看了一眼,看着她明明愠怒,却不得不在他面前隐忍克制的模样,脑中忽然闪过那句:

  她在我面前从不遮掩,想笑就笑,想恼就恼,想发脾气就发脾气……她甚至敢对我甩脸子,指着我的鼻子痛骂我浑账……

  而她在他面前,却是说:不敢……

  第646章 让他破戒

  陆铭章坐到她的对面,将衣袖挽了挽,说道: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气我有意走开,像是不信你似的。”

  戴缨将目光从黑木匣移到对面,看着他,问:“在妾身看来,陛下适才走开反是不信。”

  陆铭章没再说什么,不愿同她起争执,看了一眼那黑木匣,匣口用漆封着,未曾开启过。

  一时间,他不说话,她也缄默不语。

  戴缨招来宫婢,吩咐道:“拿去烧了。”

  宫婢怔了怔,反应过来,躬身应“是”,双手捧起案上那黑木匣,低着头,恭敬地退了出去。

  木匣拿走,谁也没再提,两人和从前一样吃吃茶,说说话,可这气氛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味,说不上来,有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压在两人心头。

  窗户开着,夜风吹进来,带进些微凉意。

  陆铭章清了清嗓,往她面上看一眼,见她眼眸低着,不知在想什么,于是问道:“今日累不累?”

  戴缨神思回转,微笑着摇了摇头。

  空气再一次安静下来,比刚才更静、更沉。

  他和她之间空白了这些年,该怎样填补。

  他不知道,她也不知道。

  陆铭章敛衣起身,走到她的身边坐下,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戴缨有些意外。

  从来都是他稳坐,她挨蹭到他的身边,引起他的注意,眼下他主动靠过来,反让她有些不习惯。

  她刚想开口发问,他便牵起她的手,另一只手执起案上茶壶,给自己倒茶,再端至嘴边慢饮。

  她低头,看了眼他牵着自己的手,再看一眼他若无其事品茶的样子,忍着笑,连带着他的手一起举至半空,有意问道:“这是……何意?”

  “没什么,只是突然想牵娘子的手。”

  戴缨促狭一笑:“只是牵着么,我怎么记着夫君从前格外喜欢妾身这双手呢?”

  陆铭章难得脸上一红,那红在烛光下微微的,让他那张端肃的脸生动起来。

  “这是说的什么话,你的每一处我都喜欢。”他说道。

  若放在平时,戴缨那股想要勾一勾他的劲就又起来了,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每每看到他那冷持自守的模样,就想去破坏。

  那种感觉就像……让一个清修之人破戒一般……

  可这一回,她没有反应,冷着,静着,乜斜他一眼,一句话不说,像在等着什么。

  终于,她的手再次被牵起,眼梢的余光中,他低下头,温热的呼吸扑拂她的手背。

  微凉的唇吻过她手背上的指节,吻她手心的薄茧……

  戴缨眼眶一热,无声地看着他,他这个人便是这样的,情绪不论好坏,一律压心底。

  好像天大的事,他都能解决,他给她的,从来都是最稳的情绪。

  他就这么小心又虔诚地小吻着,再将她的食指吻于舌下,舌儿来回蠕动,她的指甲轻刮他舌尖的软肉。

  她的眼尾像染了胭脂,指尖湿湿的,酥酥痒痒。

  他握在她手腕的力道稍稍一紧,她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跟前挨近两分。

  她想要和他靠得更近,甚至带了几分急迫。

  原来,这一本正经之人,使起勾人的手段来,才是最要命的。

  就在戴缨心神晃荡之际,那小窜头又来了。

  别看她腿儿短,跑起来,那叫一个快,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,打断她爹娘的美事。

  阿婠一进来,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,扑到娘亲怀里:“爹爹为什么咬娘亲指头?”

  陆铭章松开戴缨的手,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:“你娘亲指头疼,爹给她吹一吹。”

  阿婠两眼一睁,转头看向身后的娘亲,再捉起她的手,往指头吹气:“给娘亲呼呼,不疼了。”

  戴缨从宫婢手里拿过干巾,给她揩拭湿发:“娘亲不疼了。”

  “真不疼了?”

  “不疼了。”她说着,看了陆铭章一眼,说道,“叫你爹爹吹一吹,就好了。”

  阿婠嘻嘻笑出声,坐在娘亲怀里,任她给自己温柔地绞干头发。

  陆铭章看着女儿,问她:“婠婠,让你娘亲坐着喝喝茶,爹爹给你拭头发?”

  阿婠虽说认了陆铭章这个新爹,可到底是“新”的,还没用顺手,于是扭头不语,那意思就是不愿意。

  陆铭章也不强求,以后日子还长,丫头也还小,他会参与她日后的成长。

  宫灯照亮的小径,一名宫婢碎步走着,她双手捧着一方黑木匣,娘娘让她将这黑木匣烧掉。

  不知这木匣里装的什么,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 宅斗文 甜宠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