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婶继续说道:“还有镇上的人……”
翠婶揉了揉眼窝子,“那会儿,那孩子十岁出头了,知道事了,很懂事的一孩子,只是不怎么爱说话,小小年纪,家里家外,都是他操持,什么上山砍柴,采摘山货拿到镇子上卖,家里的生计都是他担着。”
“但是那些人会趁他不在,跑到他家……再后来,他便学聪明了,不管去哪儿都带着他娘亲一起,上下山,去集市,不再丢下他娘亲一个人。”
戴缨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水面下挣扎,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换气的间隙,在听到翠婶说阿伏干渐渐长成,会将他娘亲带在身边后,她那颗揪紧的心稍稍一松。
然而,麻绳专挑细处断,厄运专挑苦命人。
秋姑又怀了身子,不知是哪个汉子的。
戴缨以为自己可以撑住,可以将这个故事从头听到尾,可听到这里,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两条胳膊冰凉,她听不下去,于是将话岔开。
“阿伏干他……”
翠婶抬手,止住戴缨的话,她盯着她,言语从未有过的严肃:“阿缨,我知道,我知道你想从我口中探听什么,那你就要将这个故事全头全尾的听完。”
戴缨提起筷子给旁边的女儿布菜,只是她执筷的手不稳。
“婶子,你说。”
“生活是这样苦的,这孩子是苦水泡大的,要活下去啊,总要在苦中寻一点甜水。”翠婶说道,“他说,没关系,只当多一个弟弟或是妹妹,他长得壮实,往那儿一站,旁人就不太敢造次,他带着他娘亲在身边,一来二去的,也就没人敢再来欺负人了。”
“秋姑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,不便上山采摘山货,后来就没跟着他去。”
戴缨插话问:“那些人又来了?”
翠婶摆了摆手,思绪往下陷,往下陷……
“就是这儿!”一道尖厉的声音自洪溪村的村口响起。
村口围了许多人,指指点点,在他们指点的方向,一个衣着鲜亮的妇人带着四五个粗壮家丁去了溪边的小木屋。
他们将木屋里的秋姑拽了出来。
那华衣妇人走上前去,兜着秋姑的脸,连着扇了好几个巴掌,响声清脆,在溪面荡着。
“好个淫妇!”妇人双手叉腰,胸口不平,“我说那死鬼怎的总往外跑,原是到你这‘土娼’处来尝腥了。”
秋姑惊颤着眼珠,双手连摆,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着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终于她开口了:“兀哥——”
此话一出,周围的村人哄然大笑。
“哎哟——她还在叫肖兀哩!”其中一村人扬着腔子,“肖兀都被你害死啦!死在水里了!你要找他呀,去水里找,他在水里等你哩!”
旁边另一村人笑道:“跟她说这些做什么,她哪知道死啊活啊的,天天嘴里唤肖兀,还以为那些爬在她身上的汉子是肖兀哩!”
轰的又是大笑,村人们乐呵得不行,笑声不止,一波接一波。
华衣妇人不是洪溪村人,不知道这些,她给家丁使了个眼色,家丁便毫不客气地拽着秋姑往村外走。
有那好事的村人,便跟着瞧热闹。
他们将秋姑带到了镇上,捆着她的双手,拉她在街上游行。
镇上的人们看热闹,对秋姑指指点点,笑着,骂着,吐口水……
后来……那对夫妇寻到山上,找到阿伏干,告诉他这件事,他跑去镇上,找到了他娘亲,将她带回了家。
“娘,儿子给您烧些水,洗一洗身?”阿伏干伸出手,拿袖子替她擦脸上的污秽。
秋姑睁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,望着门外,讷讷道:“洗一洗,洗干净……”
第624章 这是他的复仇
阿伏干替他娘亲烧了水,木屋很小,他便蹲在屋外守望着。
秋姑沐身后,穿好了衣裳,打开门,立在门边不出声,眼睛穿过黑夜,望着一个方向。
阿伏干站起身,搀扶着他娘亲回屋坐下,他将水清出去,又将昨日剩下的饭菜热了,端上桌。
“娘,吃饭了。”
秋姑没有说话,脸色很白,没有笑,以前,不管碰到什么事,她的面上总会带着一点点笑意。
母子二人吃过后,阿伏干便出了屋子,他不在木屋睡,他在木屋旁边的棚子睡觉,几块板上面铺一块布,那就是他的床。
就在这时,一个童音响起:“娘,娘,我还要吃……”
戴缨抽出神思,压抑的胸腔得以喘息,她给女儿拈了几样菜,又用手背抹掉女儿嘴角的饭粒。
翠婶看着阿婠那天真可爱的小脸,声音很轻很缓:“第二天一早,她在水里,面朝下……”
戴缨给孩子拈菜的手一顿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:“秋姑会水。”
不仅会水,水性还很好,不然不会小小年纪救下溺水的肖兀。
“她会水。”翠婶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所有的言语以“她会水”三个字煞尾。
院子安静下来,晚风吹动,虫鸣叽叽,翠婶嫌院中光暗,站起身,回屋拿烛。
刚走两步,戴缨的声音从后面响起:“婶子是那对夫妇中的妇人?”
翠婶脚步只停了一瞬,继续往屋里去,再出来将小院点亮,最后走到桌边重新坐下。
“是。”她并没有否认,“阿缨,你有什么想问的,便问罢,不过……你既然猜出了我的身份,也一定猜出了别的。”
戴缨想了想,说道:“这城里的人……都是欺负过他们母子二人的村人和镇上的人?”
有一回,她质问他,此城是否专用来囚她,他轻飘飘来了一句:你也太瞧得起自己。
她以为那是他的随口讥嘲,所以这座城不是用来囚禁她的,她不过是一个半路出现的意外。
这座城,是用来囚禁城中的每一个人,不,有一个例外。
翠婶出声道:“欺负过他母子的人,早都死了,都死了……”
“那城中的这些人是……”
“这些人,没有直接欺负他们母子,却也不无辜,他没有放过当年欺辱他母亲的每一个人。”翠婶似是想到什么,又道,“你可知他为何要出村,去京都。”
“自然是为了寻他父亲,也就是弥国前一任皇帝。”
接着,翠婶问了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:“那你可知,他为何要寻他父亲?”
戴缨张了张嘴,答不出来。
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若是放以前,她一定会说,一个山村出来的穷小子,有一个当皇帝的老子,寻父的目的不言而喻,为了荣华富贵,为了跨越阶级,为了……他的野心……
然而现在,她不那么确定了。
阿伏干恨当年欺辱他母亲的每一个人,自然不会放过老皇帝这个罪魁祸首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他上京寻父的目的是什么?”
翠婶笑了笑,说道:“他恨‘阿伏干’三个字,恨这个姓氏,所以,他决定将这个姓氏所创建的百年基业亲手断绝。”
戴缨脑中一个光闪。
阿伏干这是打算将弥国断送在自己手里。
如何断送?他后宫虽美人众多,却不娶妻纳妾,无一子嗣,没有子嗣,也就没有传承。
待到年迈,他再选一外姓子弟当储君栽培,这“阿伏干”的江山可不就在他这里断了,至于他的两个兄长,掀不起风浪,他留他们一命已是开恩。
难怪他当时说得那样诚恳坦荡,他的所有都给她和阿婠,当真是……一点不心疼,因为他根本不稀罕。
他甚至想留下来,在这座他亲手打造的城中,和她,和阿婠,过市井小民的日子。
不知怎的,戴缨脑中闪过自己对他说过的一句话:这个‘恶’也是有血脉传承的……不知是不是这句话刺到了他,让他将女儿还给了自己。
阿伏干痛恨自己的姓氏,因为它,他的娘亲才有了那地狱一般的半生,他甚至连带着痛恨自己。
于是他争夺皇位,根本不是为了权,而是为了摧毁,这是他能想到的对他父亲最大报复。
这是他的复仇。
当然,一码归一码,阿伏干想让王朝“断送”在他手里,这个“断送”一定不是被人打败,将王权和境土从他手里夺去,对他来说是屈辱。
戴缨看向翠婶,说道:“婶子,他们这些人不无辜,该得到惩罚,可是有一个人是无辜的。”
翠婶先是一呆,解嘲般地笑了笑,避重就轻地说道:“我这么个年纪,在哪儿都一样,无所谓什么惩罚不惩罚。”
“婶子,你刚才让我将故事听完,我听完了。”戴缨说道,“好歹我和阿伏干过了几年日子,他这个人……其他方面不去评断,但有一点,他不会恩将仇报。”
“城中所有人,包括我,包括阿婠,我们都相当于被囚禁,只有你不是,你是这座城的钥匙,你能打开这座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