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虾肉。”
“虾肉肉——”
稚嫩的童音说罢,响起男人爽朗的笑声。
用罢饭后,阿伏干抱着女儿出了院子,往街上转悠。
夜里,戴缨哄睡了女儿,肚子饿了,从床上坐起,披衣下榻,执灯出屋,到灶房寻吃的。
一盏细烛并不太亮,只能照亮眼前的一片,她一手执灯,一手揭开灶锅,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剩饭。
“不是不饿么?”一个声音自灶房外响起。
这声音出现得太突然,戴缨毫无防备,惊得手上一颤,她转过身,就着微弱的烛光看过去。
阿伏干便立在那里,半倚着门框,姿态散漫而随意,长发半散,肩头披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薄袄,里头穿着雪青色的单衣,衣带松松地系着。
烛光昏暗,他的面容隐在明暗交界处,棱角被柔化了几分。
“上午出门,中午在馆子用了饭,之后在城中闲逛,下午就回了。”他懒懒地说道。
戴缨冷笑一声:“难为你,一面要在宫里当皇帝,日理万机,一面还关心我这平头百姓的行踪。”
“你可不是平头百姓。”阿伏干说道。
他的身份已经表明,她也就没必要和他再兜圈子,当下问道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打算一直将我囚在这里?可否告诉我,你的目的是什么?”
第617章 我只要你们
面对戴缨的问题,阿伏干认真地想了想,很快给出回答。
“第一个问题,我想怎么样……”他说道,“一开始很简单,陆铭章杀了孟真,这笔账怎么着我都得连本带利地讨回来,抓你和另一个女人是关键,用那女人来泄愤,用你来威胁陆铭章。”
阿伏干口中的另一女子便是陆溪儿。
“你没有拿我威胁他。”
戴缨虽不知外间情状,但她很肯定,若阿伏干真拿他和陆铭章谈条件,事情反倒简单明了,她现在就不该在这儿。
“不错。”阿伏干说道,“我改了主意。”
他说着,拢了拢肩头的披袄。
“为何又改了主意?”戴缨问道。
他往她面上看去,慢慢地,和她的视线触上,轻飘飘道出一句:“我没法阻止一个想要寻死的人。”
戴缨呆了呆,明白了,她将他鸮四的身份换成阿伏干便能说得通了。
他根本没将她当一回事,一路上,鸮四这个身份只是为了他在外行事方便,不是为了隐瞒她。
而他没有向她说明,那是因为没必要,他并未将她放在眼里,她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,无关紧要。
这就好比,一个人抓获了一只野狐,是不会和它说:“嘿,我其实是谁,我的名字叫什么。”
只会想着带回家后该如何处置它,是立刻杀了,还是养肥一点再杀,是剥了皮子做围脖,还是关在笼子里当个活物看一看?
然而,当猎人还未想好怎么处理这只野狐时,狐狸的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,出现自残行为,它疯狂地啃咬自己的四肢和尾巴。
猎人一看,这可不行,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它,不能死。
那就给它一点活下去的希望罢,一块吊起来的肉和一个更大的牢笼。
在戴缨思忖间,阿伏干开口道:“你的第二个问题……是不是打算一直将你囚在这里?”
戴缨屏住呼吸,等他的回答。
“不,你也可以跟我回宫,你愿不愿意?”
不及戴缨回答,阿伏干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,“你和阿婠随我回宫,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,都给阿婠。”
戴缨执烛的手猛地一颤,大脑已经完全不能思考,他的回答一个比一个出乎意料,让她积郁了一肚子的邪火无法发泄。
“你……说……”她随即闭上眼,再次睁开,这种话,她是不会信的。
当然,阿伏干也无需多做解释,他不需要她信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我的目的。”他问道,“你是问现在的,还是之前的?”
“自然是现在的。”他之前的目的,她已猜出,她要知道他现在到底想怎么样。
阿伏干敛下眼皮,静了一瞬,走到她的身边,就在她以为他会给出回答时,他伸出手,将旁边的锅盖揭开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
那锅里温着一碗饭,两碟子菜,之后,他便转身离开了。
这就是他的回答。
日子就这么一日复一日地过去,戴缨不知战况如何,但从阿伏干每日晚归的情状大致猜测,一定是不平静的。
在之后的两年里,阿伏干又离开了一次,这一次比上一次离开得更久,几乎去了大半年。
待他再回来,整个人的状态变了,他不再早出晚归,大多时候都在这座城中。
戴缨依旧对他不冷不热,她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,无论他做什么,她都只是淡淡地接受,淡淡地回应。
她原本想着,要不要在女儿成长的过程中,告诉她,阿伏干并不是她的生父。
深思过后,她没有这样做。
并非她顾及阿伏干,而是不想让女儿难过,孩子并不懂成人世界的纠葛和恩怨。
在她的世界里,爹爹就是爹爹,是那个会将她举过头顶,转圈圈的人,是那个会给她买拨浪鼓的人,是那个蹲在她面前耐心教她说话的人。
在这几年里,阿伏干扮演的父亲是称职的,他很爱阿婠,几乎将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孩子。
尤其在他第二次离京归来后,他空闲的时间很多,不怎么外出,大多时候在家中。
戴缨好奇,当皇帝这么清闲?
此时的阿婠已有三岁了,听得懂话,自己也能开口说话,一双小短腿跑得比谁都利索。
每天她都要在街上跑来跑去,一会儿在这个摊位前看一看,看中什么拿什么,一会儿又跑到那个摊位看一看,喜欢什么要什么。
只要她出街,街上的车是没有的,行人走路是要慢慢的。
戴缨有时看不过去,责阿伏干太过宠溺孩子,不能这般教养,怕将她养坏。
阿伏干却说,有些恶,不是学来的,也不是教来的。
春夏之交,天气和暖,三人坐在院子里吃饭,阿婠吃饭很快,很快将自己小碗里的饭吃完,然后离了桌,找出她的小铲,在院子里挖土玩。
戴缨默默地吃着饭,没一会儿,翠婶走了过来,往他们桌上一看,笑道:“鸮子这做饭的手艺,越来越好了,赶得上酒楼的厨子。”
之后她看向在院中挖土的阿婠,蹲下身,拍了拍手:“婠儿,阿嬷带你去街上玩,去不去?”
“去!”阿婠丢掉手里的小铲,颠颠跑来,扑到翠婶怀里。
戴缨看了看天,说道:“这会儿晚了,不出去了罢。”
“哎,她这不刚吃好饭嘛,我带她走一走,消消食,你们慢些吃。”翠婶抱着孩子去了。
当院中只剩他二人之时,戴缨将碗筷放下,看向对面:“有话同我说么?”
“阿缨。”阿伏干跟着放下手里的碗筷,双手搁于案上,说道,“可还记得你先前问我,是何目的?到底想怎么样?”
戴缨一怔,她自然记得,那还是两年前,也就是阿伏干和陆铭章对战归来后,她夜间在灶房找吃食,她问他的问题。
“我现在告诉你。”他说道,“我的目的就是像现在这样,平平淡淡生活,你,我,还有女儿,永远在一起,我只要你们,其他的,我都可以不要。”
戴缨看着对面,及至此时,她才发现,她和他生活的这几年,她好像从未认真看过他。
他的皮肤是浅浅的蜜色,身量高到哪怕坐着,也有压人的威势,肩膀很宽,撑得那件寻常的布衣都有了几分不寻常的样子。
为什么她从前一直觉着他的存在感那样低呢,一想到他,永远是灶房里的一个背影,还有天不亮时,院门的开关声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和他真诚的言语相较,她的话冷静到凉薄……
第618章 阿缨,跟我走
戴缨隐隐察觉到异样,刚才翠婶过来将孩子抱走,应是他有话同她说。
他荒唐的言语致使她眸光震颤。
阿伏干定定地看着她,将她所有的神态收入眼中。
夜色微浓,将这本就不多的复杂念动抹了去,让人琢磨不透。
巷里巷外都很安静,在这一片静谧中,阿伏干问道:“你可愿随我离开?”
“离……开……”戴缨心中一凛,“去哪里?”
“西南,新国都在那边。”他说道。
迁都?弥国都城迁去了西南?迁都的原因无外乎那几样:躲避外敌入侵、巩固边防、摆脱旧势力的牵制。
这么个节点,戴缨能想到的迁都原因只有一个,外敌入侵……
当初,陆铭章借调十五万军兵,再加上乌滋本国的几万兵力,从北线和东港形成夹击之势,一齐对弥国发起攻袭。
阿伏干同陆铭章于北线对战,突传东港有外敌侵入,阿伏干一刻不歇,奔赴东港,结果在他同东港对战之时,陆铭章带着人马继续攻占北边领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