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吃过这一次后,睡得很安稳,一直到天亮都没再醒过。
戴缨也终于安睡了一会儿。
天微亮时,她听到院子传来开关门的声音,没去理会,重新沉睡过去。
再次醒来,天光已然大亮,阳光从窗纱透进来,落到地面,形成不规整的格子光斑,像是碎金箔。
院子里的人声传到她的耳中,她先侧头,看了一眼睡在自己身边的小小“襁褓”。
孩子睡得很香甜,小嘴不时蠕动一下。
房门半敞着,那人从院子走到堂屋。
“婶儿过来了?”
翠婶走了进来,笑道:“可是我和常家媳妇说话吵到你了?”
“没有,我自己醒来的。”戴缨撑着坐起身,勾过厚袄披上,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翠婶走到柜前,从格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尿布,再走到榻沿,示意戴缨将孩子抱过来。
戴缨便将孩子轻轻挪到外侧,小心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和腰背,递到翠婶手中。
翠婶揽过孩子,手法娴熟地拆开襁褓,抽出湿了的尿布,然后用温热的湿帕子给孩子擦了擦小屁股,拿起干爽的尿布换上。
这些事情,戴缨并不擅长,哪怕生过一次孩子,这些琐碎她是没做过的。
昨夜换尿布,她都有些手忙脚乱,那尿布也不知包好了没有。
翠婶看着那松松垮垮的尿布,笑道:“不是这样弄的,兜不住小屁股。”
“婶子,你教教我。”戴缨说道。
翠婶手脚利索,红色的衾被很快将孩子重新裹好,她说道:“你学这些做什么,有我呢,再不济还有常家媳妇哩,你不要操这个心,现在呀……你只管将身子先调养好。”
“那怎么成。”戴缨说道,“婶子虽说白日来帮衬,可这夜里,总还得我自己来。”
翠婶一想,也是,说道:“成,待会儿再换时,我教你。”
她说罢,将孩子抱在怀里:“今儿太阳好,我将孩子抱到院子里晒晒太阳,也让你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戴缨微笑着应下了,她一夜没有好睡。
“常家媳妇去市集了,买一只老母鸡回来,中午咱们煲汤喝。”翠婶说着,带上房门,出了屋。
因有人帮忙照顾孩子,戴缨这一觉睡得很沉。
睡醒后,从床上坐起,披了一件大袄,院子里翠婶和常家媳妇两人闲话家常。
不一会儿,孩子饿了哭闹,戴缨朝窗口扬声道:“婶,嫂子,我醒了,把孩子抱进来罢。”
“嗳!”常家媳妇应了一声,将孩子抱了进来,递到戴缨怀里,“灶房里煲着汤哩,香得不得了,一会儿我给你添一碗。”
戴缨散了前襟,开始给孩子哺乳,她耸了耸鼻,笑道:“我这是有口福了,能尝到嫂子的手艺。”
常家媳妇坐到榻边,轻声道:“不是你有口福,是我和婶儿有口福。”她看了一眼吸吮得正香的孩子,说道,“这些买菜的钱都是鸮子给的,是咱们沾了你的光哩!”
“平日里,我和婶儿哪舍得买鸡买鸭,顶多用腌萝卜下饭。”她又道,“现在我和婶儿每日也能吃到肉了。”
戴缨笑听着,一只手有一下无一下地轻轻拍着孩子,常家媳妇继续碎念着。
“你家鸮子待你是真的好,真心的……”
第605章 拼死一搏
常家媳妇见戴缨嘴角噙着浅笑,一派温和的样子。
“你家鸮子待你的心……是真的……”常家媳妇停了一下,之后打趣道,“我还跟我家常青说,人家鸮子见自家媳妇喜欢吃烤鸭,下了工,专门跑去买一整只回来,热乎乎地拎到家,几时你能这般贴心,我做梦都得乐醒,也不枉嫁你一场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叹了一声,“也是无法,我这肚子不争气,不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。”
戴缨眼中闪动,顺着她的话问道:“嫂子多大年岁跟了常青大哥?”
“那也好早了,我家和他家隔得不远,十五六岁就跟了他。”她回忆着从前,“你别看他现在这样,年轻时,他那脸儿还挺招人的。”
戴缨应和着笑了笑,又问:“可有请大夫瞧一瞧?”
“看过了,药也吃了,偏方也试了,庙里也去拜过了,仍是这样。”常家媳妇摇头道,“我也不想了,就这么着罢,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。”
“常青大哥是个本分人……”
戴缨话未说完,常家媳妇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冷笑一声:“他不是本分,他是挣不到什么大钱,不然,就要往家里领小的了。”
常家媳妇强扯出一抹笑:“看我,说这些做什么?你家鸮子是个好人,你跟着他……日后只有享不尽的福。”
戴缨微微垂下颈,看向怀里的孩子,漫不经心道:“嫂子,你说……我家鸮四只是码头一个下苦力的,他哪来那么些钱天天买鸡买鸭呢?”
常家媳妇一怔,眼中忽闪了一下,笑道:“瞧你说的,就是下力的人最来钱,他们这一行虽说不体面,可拿的钱却是实实在在的,比我家常青挣得多出一倍不止,还是现结哩。”
“干一天的活,拿一天的钱,从不拖欠。”
戴缨应了一声“是”,之后轻笑道:“只是……这一个在码头下力的,也谈不上享不尽的福。”
常家媳妇张了张嘴,很快接过话:“可不能这么说,好日子都是挣出来的,你男人肯踏踏实实地做事,这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“你如今生了一个丫头,日后再给他生个小子,儿女双全,什么都有了。”
戴缨脸上的笑意变淡,没说什么,孩子吃着吃着又睡了过去,常家媳妇将孩子抱过去,带到外面晒冬日的太阳。
……
高大的殿门前,两名宫侍和另两名宫侍换值。
苗海从走道那头走到殿前,经过窗前,透过窗隙往里瞥了一眼。
御案后,皇帝没有批改奏章,而是握着拳,支着额头,闭眼小憩。
苗海快速收回眼,结果一抬头,就看到前方来了一簇人。
为首之人穿着鲜嫩的衣裙,裙摆很大,随着碎小的步子翻飞,像冬日盛放的花朵。
“苗宫监,陛下呢?”媃儿抬起小巧秀气的下巴。
苗海稍稍躬身,回答道:“回贵人的话,陛下正在殿中。”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
说罢,媃儿便折身往殿门行去,想要进入殿中,刚走到殿门前,两名宫人将其拦住,那意思是不能进。
媃儿将眼一眯,转头瞪向苗海:“你们好大的胆子,连我也拦?”
苗海扬起他那和善虚浮的笑:“贵人莫恼,非是我们这些奴才和您过不去,只是……这进入殿中,需得请示陛下,没有陛下传召,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,这是规矩,还望贵人体谅。”
媃儿压下心头怒火,她心里的这股邪火是昨夜若婀挑起来的,经过了一夜的发酵,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更加高涨。
“那你还不进殿请示?”
苗海虚虚一笑:“贵人不知,陛下正于殿中小憩,奴才不敢打扰。”
“你……”媃儿气得脸腮发红,一咬牙,“好,好,不让我见陛下,我看你们就是成心和我过不去,打量我不知道,一个个不知收了那起子狐媚子的好处,拦着我们这些老实干净人。”
苗海将身子低了低,不语。
媃儿这一拳头打在棉花上,稍稍平下气息,说道:“不让我进去,也好,我就在这殿外候着,一直等陛下醒来。”她扬起尖尖的指头,在几名宫侍身上来回一扫,“待我见了陛下,有你们好果子吃。”
之后,她不走了,就坐在殿前的石蹲上,两名宫婢上前给她捏肩捶腿。
这么坐了略有一炷香的工夫,一名宫侍急吼吼地走来,他先是走到阶下,撩衣跪下,拜了一拜,接着,几乎是往阶上跑去的。
他走到苗海身边,咽了咽口水,胸口还剧烈起伏着,递上一封书信,再俯到苗海耳边,不知低声说了什么,苗海听后两眼大睁,转身便要进殿。
正在此时,被那媃儿叫住。
“苗宫监,不是不敢打扰陛下休息么,怎么这会儿又敢了?”
苗海脸上哪还有恭敬的笑意,一双眼睛锐利而阴愠。
“军情火急,贵人觉着,是您的事情急?还是这军情急?孰轻孰重还需要奴才言明?”
一语毕,闪身进了殿中。
媃儿两眼一翻,暗骂了一句:狗奴才!
苗海进到殿中,见皇帝仍支着头假寐,于是走到御案一侧轻唤了一声:“陛下。”
阿伏干缓缓睁开眼,深叹了一息,往椅背靠去,抬手揉了揉额穴:“何事?”
“边线军情,八百里加急。”苗海将书信双手呈上。
阿伏干接过书信,拆开,取出信纸,展开看去。
他的眉头本是蹙着的,看过信后,眉头锁得更紧了,之后冷哼道:“我看这陆铭章是疯了,这是打算拼死一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