媃儿说罢便往殿外走去,刚走两步,夜色中来了一人,人还未到,清亮的声音先传来。
“你去啊——也只是白跑一趟。”
来人拥有一身浅蜜色的皮肤,正是那名叫若婀的美人儿,只见她穿着一身裁剪得十分合身的修身长裙,细腰用一根宽带束着,盈盈一握。
这样严寒的天气,她只穿一件薄袄裙,身形轻盈,一对窄袖有意裁短,露出一截圆润的腕子。
那腕子上用特殊颜料勾勒出草藤纹络,既独特又勾人。
媃儿见了她,冷笑一声:“专程跑一趟我这芙蓉殿,是来耀武扬威的?怎么,陛下晚间歇在你那儿?”
若婀“啧啧”两声,走到一旁坐下,宫婢立马给她看茶,她将茶盏端起,啜了一口,这才说道:“若非这后宫里没有高低,就你这脑子啊……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……”
陛下后宫美人儿众多,却无一妃位,更别说皇后了。
不止如此,在她们这些人承欢之后,必要服下避子丸,这已是不成文的规矩,自她们跟随皇帝以来便是如此。
这一现象抹平了众女之间的嫉妒,大家都一样,谁也不比谁高贵,地位一样,待遇一样。
唯一值得争宠的地方在于,皇帝夜间歇宿在哪儿,能得圣眷,不仅有封赏,更重要的是,面子足。
若是哪一日皇帝突然起意,封个妃位也不是不可能。
媃儿敛衣坐到她的对面,问道:“这么说,陛下也没去你那儿么?”
“若是陛下歇宿我殿中,我还有时间和你在这儿拌嘴?”若婀摇了摇头,“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?”
媃儿将她上下一看,问:“什么跟什么,你有话就说,不必在我这儿兜圈子。”
宫里一众人皆知,这媃妃是个憨美人儿,她做事情不过脑子的,不过有一点好,就是她再没脑子,却是个极听话的主儿,尤其听陛下的话。
这也是为何陛下在众多美人儿中偏宠她一点。
而那若婀呢,正好相反,是个有脾气的,也是个精明的。
这耍小聪明的人不喜和同样耍心眼子的人在一起玩,于是若婀就和憨脑子的媃儿走得近。
“陛下有多久没来你这儿了?”若婀问道。
就在媃儿以为她故意讥讽自己时,若婀接下来说了一句,“就有多久没来我那儿。”
媃儿随即一怔:“那……陛下去了哪里……”
第603章 生女
若婀将茶盏端起,润了润嗓,目光擦过盏沿,看向对面,问道:“你就装罢,我可不信你没派人探问过陛下的行踪。”
媃儿五指微微蜷缩,嘴硬道:“什么探问行踪,我可不敢探陛下的行踪。”
她这个人懂察言观色,胆子小,不过确实让人打探过皇帝的行踪,只是根本探问不到。
虽是探问消息,却不能探得太深,否则被皇帝的近侍知道了,那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,可不近前探听,又得不到实用的消息。
媃儿面上强作镇定,并不承认,她不承认,若婀却说道:“我听到一些消息。”
“什么?”媃儿急问出声。
若婀也不绕弯,开门见山地说道:“咱们陛下啊,这些时候根本就没歇宿在宫里。”
“没歇宿在宫里?”这个是媃儿没有想到的,她只当陛下歇息在别的美人儿那里,又或是直接歇宿在他自己的寝殿,“陛下没歇宿在宫里,那是去了哪里?”
若婀笑了笑,摊开两手:“我也不知。”
媃儿以为她有意隐瞒,便说:“不知道?我可不信。”
“若是不信,我也无法。”
若婀是真不知道,她胆子虽大,却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,她曾派人于宫外跟踪过,诡异的是,每回跟到西市,就跟丢了。
至于是怎么跟丢的,回报的人也说不清道不明。
不过她今夜特意跑一趟芙蓉殿,也不是当好人来的,而是将自己探到的这么点可怜的信息说出来。
以媃妃那藏不住的性子,让她当出头鸟,能探到更多的消息最好,若是探不到……哪怕漏了马脚,也怪不到自己身上。
若婀走了,她的话没有带来半点有用的信息,却让媃儿壮了胆,当下做了一个决定。
……
深夜的簸箕巷,一户人家传出女人细闷的呻吟,那声音压得很沉,断断续续的。
大门敞着,前屋亮着光,穿过前屋便是一方规整的院子,院子里也亮着,院子后还有一间堂屋,整个通亮一片。
院子里站了几人。
“哎哟——这妇人生孩子就是遭罪。”常家媳妇说着,还不忘朝里屋叫嚷一声,“阿缨——你再加把劲。”
鸮四从屋里出来,常家媳妇立马闭了嘴,脸上哪还有一副好事碎嘴的样子,只有唯诺和恭敬。
卧房里挤着几名看来富态的稳婆,还有两名身材清癯的老者。
戴缨躺在榻上,满脸的汗水,咬着牙,鼓着腮,在稳婆的催力下,使着气力。
“夫人,可以看到头了,再用力,再用力孩子就出来了!”稳婆说道。
戴缨将声音闷在喉间,双手攥着被单,蓄积的力气往身下送。
终于,身下一松,先是听到稳婆们的惊喜声:“出来了,出来了,孩子出来了。”
接着孩子清亮而干净的哭声响彻夜空。
鸮四立于屋檐下,微蜷的手指松开,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。
卧房里的翠婶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,抱到戴缨枕边,笑道:“阿缨,你看看,是个喜人的丫头。”
此时的戴缨虚弱无力,眼睛似睁非睁,湿发黏在脸侧,连纤长的眼睫也是湿漉漉的,唇色浅淡。
她侧过头,看向襁褓中的小人儿,红红的小脸儿,小小的鼻子,眼缝长长的,还不能睁眼。
她看着看着,笑了两下,流下泪来,轻轻唤了一声:“阿婠……”
你父亲曾说,你的名字由娘亲来起,婠,这便是你的名。
翠婶将声音放轻,似是怕惊着了孩子,问道:“是这孩子的名字么?”
“是。”戴缨看向孩子的眼神温柔如水,她掖了掖孩子的襁褓,许是感受到母亲的气息,孩子只哭了那一下,之后便安静下来。
翠婶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,说道:“我将孩子抱去给她父亲看看?”
戴缨眼皮微敛,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翠婶将孩子抱到了屋外。
鸮四见了,胳膊僵硬,不敢伸手,可他还是试着伸出臂膀,将孩子环到怀里,还不忘向翠婶确认:“这样?”
他生怕自己抱得太紧,弄疼孩子,又小心翼翼地调整环抱的姿势。
他这一动,襁褓里的孩子哼唧了一声。
鸮四便不敢动了,僵在那里,像座石雕一样,一座紧绷易碎的石雕。
翠婶见了,暗暗叹了一息。
外面冷,鸮四怕冻着孩子,进了屋,常家媳妇和翠婶很自觉地将屋里的炭盆重新添火,还另外添了几盏灯,使得屋里更加通明。
卧房里出来两名稳婆,走到鸮四跟前,欠身行了一礼,张了张嘴,好像要说什么,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对面人的目光下,咽了回去,一个转瞬,道出下面一番话。
“夫人刚生产完,身子虚弱,之后一个月得好生调养,多吃些补气血的,其他便没什么了。”
鸮四“嗯”了一声。
随后两名老者也从卧房退了出来,说了差不多的话。
这些人在尽到职责后,依次序离开了,只有翠婶和常家媳妇两人留下。
翠婶进了灶房,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木托盘出来,进了卧房。
她走到榻边,先帮戴缨更换衣物,屋里燃了小炉子,房门没有掩实,不过很暖和。
翠婶服侍着戴缨将那一身汗湿的衣衫褪下,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软寝衣,扶她靠坐床头。
之后再从木托盘端过一碗热粥,说道:“这会儿也别吃太油腻的,我专备了一锅肉沫粥,用鸡汤吊的,你尝一尝,可还吃得下?”
戴缨没什么力气,点了点头,将碗接过,舀了一勺吹了吹,吃了一口。
“孩子呢?”
翠婶转过身,取过一个手炉,说道:“孩子她爹抱着哩!”
她将手炉塞到戴缨的衾被里,“你这会儿不能受凉,刚生完孩子的妇人尤其得仔细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正说着,鸮四抱着孩子走了进来。
翠婶看了他一眼,再转过头笑着对戴缨说道:“我在屋外,粥吃完了,碗放托盘里,一会儿我来收。”
说罢,便出了屋子。
鸮四抱着孩子坐到榻沿,一双眼睛不愿从孩子身上离开,他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,抬头看向戴缨,将声音放轻:“她睡着了。”
戴缨想将粥碗放下,去抱孩子,鸮四先一步出声道:“你先把碗里的粥吃了,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身子调养好,有想吃的么?明儿我买了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