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_随山月【完结】(600)

  里面好像是什么吃食。

  苗海的声音从旁响起:“这家是咱们京都老字号的烤鸭店,从不愁生意。”

  沈原并未认真听他说什么,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那高个男子身上,还有……他旁边的年轻妇人……

  那妇人穿着一身银红色的夹袄长裙,一头乌发盘着,因嫌碍事,她将衣袖稍稍挽起,露出一对雪白的腕子。

  那白,十分惹眼,一眼难忘,还有,即使她衣着宽松,也遮不住明显隆起的肚腹。

  只一眼,沈原便认了出来,年轻妇人就是戴缨,虽说从他这里不能将其面容看得一清二楚,可那姿态,不会错的,是戴缨无疑。

  她先是往男子手里的纸包看去,接着仰起脸,不知说了什么,男子笑了起来,将手里的油纸包重新系好。

  两人并肩往一个方向行去。

  沈原将一切看在眼里,转身就要往楼下跑,却被一道悍劲带回。

  苗海擒着沈原的小臂,面上带笑:“沈大人,陛下说的话,你莫不是忘了?只能远远看一眼。”

  沈原感觉胳膊上的力道像铁一样,吃惊于这高胖宫人的力道,毫不怀疑,此人下手再重几分,他这胳膊会废。

  于是强笑道:“见了我们城主娘娘,一时间竟是忘了贵国陛下的交代。”

  苗海松开手,嘴角带着一成不变的笑:“沈大人明白就好,现下,人您也见到了,回去后也好向贵国君侯有个交代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,又道:“鸮大人对戴城主一片真情,看在这份真情上,想来陆君侯也是通情达理之人,应当会成人之美,再者说,陆君侯身份尊贵,风采卓然,何患无妻呢?另觅一桩门当户对的良缘,岂不更好?”

  沈原脸色铁青,按下心头怒火,没有任何言语,他谨记君侯的交代,尽他所能,多探些信息。

  “敢问大宫监,刚才那男子是何人?”

  苗海说道:“那位便是鸮四,鸮大人。”

  “可是贵国陛下口中同他有过命交情的那位大人?”

  “正是。”

  沈原点了点头,做出一副玩味的态度,有意套苗海的话:“这个名字有些意思,不常有。”

  苗海笑了笑,胸口微微挺起,说道:“鸮,猛禽也,正符合鸮大人的身份和能力。”

  沈原将苗海这积极的维护态度看在眼中,记下了,之后,他还想再问什么,可苗海却不再开口。

  乌滋使团没在弥国京都久留,次日便返程。

  沈原去时的心情比来时还要急切,来时的心情是急而忐忑,去时却是急而沉重,眼下所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他的预料。

  他不敢想,君侯知道后会是何种态度,他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,哪怕俯首称臣也要换回戴城主,而现在……不会善罢甘休了……

  第594章 他的画像

  乌滋使团从弥国离开,沈原归心似箭,下令将队伍分成两拨,辎重与大部分随行人员按正常速度行进,他自己则带了一小队精干人马,轻装简从,先行赶路。

  星夜奔驰之下,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,困极了便在马背上打个盹,又被颠簸的路途晃醒,终于抵达了默城。

  他一刻不敢耽搁,连自家府邸也不回,披着一路的风尘,带着人马往城主宫行去。

  因为入了城,一行人不得不勒住马头,压着速度缓行,怕误撞了城中百姓。

  喧闹的市声中,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:“爹爹——”

  沈原一听这声音,精神一振,于人群中张望,很快看到了立于街边的黛黛,还有被她抱着的丫丫。

  他翻身下马,将马绳甩于随从,几步走到她母女二人身边,问道:“怎么在这儿?”

  说着,从黛黛怀里接过孩子。

  黛黛松了松酸僵的臂膀,活动了一下手腕,说道:“这丫头,天天吃得多,越来越敦实了,小肥羊似的,抱一会儿胳膊就酸得不行。”

  沈原笑着和自家丫头贴了贴脸,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蹭了蹭她柔嫩的脸蛋,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。

  他又将怀里的女儿颠了颠,确实比离家时沉了不少。

  “我带孩子出来转转,再买些她平日喜欢吃的小零嘴。”黛黛一面说,一面看过去。

  见他眼底充着血丝,衣衫灰扑扑,脸上无光,一看就是连日来为了赶路没有休息好。

  “这是打算进宫么?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要不还是先回府休整一下,净身,换一套干净的衣衫,再进宫?你这副模样去见君侯,怕是不太妥当。”

  沈原眉头微微蹙起,摇了摇头:“不回府了,得立马进宫。”

  黛黛见他脸色不好,问道:“没能见到人?”

  沈原赴弥的目的,黛黛是清楚的,眼下见他面带愁容,一看就知这趟出使并不顺利,带回的应该不是好消息。

  “怎么了?”她追问道。

  沈原想了想,并未说太多,不过倒是说了一句:“人是见到了。”

  黛黛一听,眉眼间带上几分松快的神色:“那你赶紧去罢,还算有所收获,有这么个消息总比没有强。”

  沈原将孩子交给黛黛,翻身上马,往城主宫去了。

  议政殿,光线透过高窗,在地砖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,只剩下一撮冷灰。

  沈原额角淌下豆大的汗珠,他拿衣袖拭去,抬眼看向对面。

  一路往回赶,连身上厚重的衣物都未来得及褪去。

  在他将获知的消息上报后,君侯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未曾说话,就那么沉静着脸,眼皮微敛。

  没有气,没有怒,叫人揣摩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
  “阿伏干说……他那护卫和吾妻同食同寝,如那寻常夫妻一般?”陆铭章抬眼问。

  “是。”沈原应了一声,哪怕只有一个字,也说得艰难。

  陆铭章往他面上看了一眼,再看他那一身不合时宜的装束,说道:“将外面那身脱了罢。”

  沈原愣了一下,随即起身拱了拱手,趋步于屏风后,将那件厚重的外袍褪去,只着一身单薄的长服。

  这一刻,他才感觉自己终于能够呼吸了,站在屏风后闭了闭眼,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走回案前坐下。

  陆铭章再问:“阿伏干还说,我妻子怀了那护卫的孩子?”

  沈原咽了咽喉,说道:“回君侯的话,他是这么说的,并且……”他想了一下,还是将后半句说了出来,“臣亲眼所见,娘娘那腹部已然显怀了,虽然隔着一段距离,但身形轮廓不会有错。”

  连同那护卫他也瞧了个大概,很高的个头,站在人群里尤为挑眼。

  陆铭章拿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桌案,问了一句:“你见她状态如何,瞧着可有哪里不好?”

  “属下未能近前,不过远远看着,似是不错的。”

  他不敢隐瞒,将那名护卫给戴缨买烤鸭的情景道了出来。

  陆铭章冷哼一声,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,他再清楚不过,她宁愿赴死,也绝不会受这等屈辱摆布。

  那阿伏干话里话外的意思,就是戴缨失身于那护卫,不得不屈从于他,更是因为肚中怀了那护卫的孩子,又不得不同他做夫妻。

  若非教养使然,陆铭章真要开口叫骂,还有,戴缨肚子里怀的孩子分明是他的!

  阿伏干为何要这般捏造事实,这种哄人的把戏如此上不得台面。

  一个人的所言所行的背后,一定是有其目的,那阿伏干的目的是什么?

  陆铭章自认为已做出最大的让步。

  正常情况下,沈原将乌滋国书呈于阿伏干面前,阿伏干就该接下这份国书,再商谈两国互通事宜,当然,这个互通是单方面的,弥国单方面获利,是屈辱而不平等的。

  在阿伏干得到他想要的之后,将戴缨放归,这样才对。

  然而,沈原带回的消息却与这个轨迹背道而驰,这可就太值得让人深思了。

  陆铭章抬眼看向沈原,说道:“那阿伏干的容貌你可描摹出来?”

  沈原回想阿伏干的样子,点头道:“回君侯的话,属下可以一试。”

  陆铭章点了点头,示意他取用案上的笔墨。

  沈原便不再多言,从桌案上取过笔管,铺开宣纸,以镇纸压住边角,然后蘸饱了墨,沉思了片刻,开始在纸上落笔。

  他一面思索,一面将脑中阿伏干的样貌画出来。

  沈原虽不是专业的画师,但像他们这种饱读诗书之人,琴棋书画都是精通的。

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自他进入议政殿,已是去了半日。

  案头的香炉彻底变冷,最后一缕香烟散去,他搁下笔管,看了一眼自己的画作,确认过后,呈递于对面的陆铭章。

  “属下不敢说十成十的像,却也画出了八九分,但凡见过真人,再看这画,便能对上。”

  陆铭章低下眼,细细看过去,点了点头,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
  他将画平放于一旁待其墨汁干透,沈原见状,提起茶壶,为陆铭章斟茶:“君侯为何要此人的画像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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