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间,两人对坐,饭菜虽简单,却也吃得有滋有味。
这么些时日一直都是这样过的,偶尔他还会为她买些滋补的食物补身子。
吃过晚饭,两人便在院中坐着,闲闲说话,然后各自回屋歇息。
“婶子,我这一篓菜差不多了,这便拿回去。”戴缨说道。
翠婶和常家媳妇连连点头:“好,好,你去罢。”
戴缨一手端起簸箕,慢慢站起身,出了院门,走到院门时,听到翠婶嗔怪常家媳妇。
“你这张嘴呀……哪壶不开提哪壶,鸮子如今这般光景,哪还有什么大宅子可回?”
常家媳妇应声道:“是,是,我这嘴巴总也管不住。”
回了小院,戴缨在井边汲了半桶水,将菜洗净,沥好水,仍是装在簸箕中放到灶房。
之后她便坐在院子里,一面晒太阳,一面拿起针线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、小袜儿。
衣料不算顶好,不过摸起来还算柔软,浅浅的杏黄色,她做得很专注,时而拿起小衣在光下端详,时而低头细细缝纫。
就这么在院中一坐便是一下午,脖颈僵涩,她便抬头,拿手揉一揉,捶一捶,之后再垂首继续缝制。
因为太过专注,连鸮四几时站在她身侧都没有察觉。
还是再次抬头舒缓脖颈才发现,戴缨迎着光看向他,见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衣上,于是将手里的针线放下,站起身,微笑道:“你这人,回来怎么也不吱一声,像个影子似的。”
“我也刚站一会儿,看你做得认真,怕突然出声惊着你,扎了手。”他言语轻松道。
戴缨笑着摇了摇头,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拎的酒菜和水果,转身去了灶房。
待到出来时,就见他坐在她刚刚坐过的靠椅上,手里拿着孩子的小衣,翻来覆去地看。
橘色和绯色杂糅的夕晖下,他的头发上蓬了细小的木屑,额角还擦了一块碳灰,可是拿小衣的双手却是洗净的。
身上穿着一件蓝得发黑的短衣,胳膊肘不知在哪里挂破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。
脚上的一双布鞋底也被磨得不成样子。
她走到他跟前,掇了一张椅子坐下:“要不别在码头做活了,以你的身手,去大户人家当个护院,或是给主人家当个贴身护卫也是绰绰有余,总好过在码头风吹日晒,搬抬重物。”
鸮四将孩子的小衣叠好,放回针线篓,说道:“码头时间灵活,工钱高不说,还立结,可以随时抽身,去给人当护院,虽说轻省些,但多半要住进府里,不得自由,不方便……”
戴缨便不说什么了,知道他是为了方便看护自己。
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他挂破的衣袖上,指着说道:“一会儿你将这衣衫换下来,我给你补补。”
鸮四先愣了愣,再循指看去,满不在乎地笑道:“一会儿天就暗了,缝缝补补伤眼睛,随它,还能穿,不碍事。”
说着便站起身,朝灶房走去,“饿了么?我这就做饭。”
戴缨在院子里扬声道:“那簸箕里装的是翠婶给的菜,已经洗过了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鸮四在灶房里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,不一会儿烟囱升起不算浓郁的烟。
这场景,叫任何一个人看来,都是一对平凡夫妻的温馨日常。
鸮四做饭利索,很快将饭菜做好,摆至小院的木桌上。
一盘菜心,一盘卤味,一盘酸笋小炒肉片,还有一份菌菇汤。
此时的天色没有完全暗下来,寒气还没上来,鸮四提前给院中上了灯。
接着,两人坐于桌边,鸮四给自己斟了一壶酒,两人一面吃饭,一面说着闲话。
“明日……我想出去看看……”戴缨说道。
距她来弥国都城,也就是鸮四向上报知她被人劫走已有一个多月的时间。
唯有一次官兵上门,再之后便没有任何动静,且她问过鸮四,他告诉她,城中没有见到对她的搜捕……
第587章 嫁他,算是嫁对了
头一个月,她老老实实待在院里,那会儿,她连院子都不出,再之后,闲闷狠了,会去隔壁翠婶的院子,又或是去常家媳妇的院子坐一坐。
无风无浪地过了一个多月,她打算出去看一看情况,想要归家的心情一直被掩在平静的外表下,只有她自己知道,多少次午夜梦回到陆铭章和孩子身边。
可是一醒来,只有满脸湿凉。
听她如此说,鸮四执筷的手一顿,点了点头:“好,只是……白日我怕是不能陪你,我想趁着冬日前,攒些钱,到了严寒天,要购置的东西多,用钱的地方也多,这码头的活计做一日活有一日工钱。”
他向她解释过后,又问:“你如今挺着肚子,一个人可以么?”
戴缨微笑道:“不必管我,你忙你的,我又不是纸糊的,就在附近走走。”
鸮四没再说什么,静默着喝了一口酒,戴缨往他面上看了一眼,也不说话了,低头细细咽着饭。
待两人用罢饭,戴缨想要起身收拾碗筷,鸮四止住她的动作,清了桌面。
“鸮四。”她叫住他。
鸮四转过身,见她张了张嘴,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吞吐不出。
“有什么话同我说?”他问。
戴缨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的,离开这座小院,离开这条小巷,这一点,她始终坚信,是以,她对他总有一分说不清的亏欠。
尤其是在听他说了洪溪村的事情,他和阿伏干的情谊不比寻常,如今却因为自己,落到这个境地。
她一再告诉自己,她是亏欠鸮四的,是感激,是愧疚,现在,这份愧疚在日复一日中,甚至盖过了那份感激。
他越是对自己好,她心里的罪孽感就越重。
那种感觉不对,很不对,可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劲,只觉着这种复杂难言的感觉快要将她吞噬,让她变得不像自己。
“你那衣裳褪下来罢,我还是给你补补,费不了多大事,也就几针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一句平常的话从她口中说了出来。
鸮四笑着点了点头,先将桌面的菜碟端至灶房,转身出来,将外衫脱下,递给戴缨:“有劳了。”
戴缨接过,打趣道:“你再这么客气,日后享用饭食之前,我就给你下跪谢恩了。”
鸮四呆了呆,接着朗笑出声:“不敢,不敢,可不敢让城主娘娘下跪。”
戴缨也跟着轻声笑起来。
接下来,一人于灶房洗碗,一人回屋于灯下缝补。
鸮四从灶房出来,用粗布擦拭手上的水渍,擦着擦着,手上的动作渐缓,眼皮微抬,看向窗纱。
他将身子斜倚着墙,无心地将手里的粗布叠起,又散开,再慢慢折起,眼睛直直望着那个方向。
眼睛是有心的,手上的动作却是无意识的。
纱窗上的纤影低垂着颈,手拈针线来回,一起一落,最后,她将衣料拿到嘴边,咬断线。
鸮四转过身,走回灶房,将粗布摊开于灶台之上。
下一刻,戴缨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那件缝补过的衣衫,说道:“这身已经补好了,明儿你穿另一身罢,我前两日洗净了,叠放在你屋里的衣柜上层,这一身染了灰,等我抽空给你洗了。”
“好。”鸮四背着身子,低低应了一声。
戴缨便走开了。
夜里,鸮四躺于榻上,双臂枕于脑后,双目睁望着帐顶,不知想到什么,嘴角勾起一抹笑,可是这个笑没有持续太久,很快淡了下去。
眼中闪动另一抹意味不明的光。
次日,天还未亮,戴缨便听到院子传来些微的响动。
这细微的响动持续了一会儿,安静下来,再接着听到门扉开启关闭,再就没了任何声音。
她很快再次睡过去,待到醒来,天已大亮,她照往常那样简单梳洗一番,面上匀一层香膏,再将一头乌发用蓝底布扎了个包髻,外面套上杏色对襟中衫,清清爽爽。
之后去了灶房,揭开锅盖,里面热着饼和汤食。
清晨还是有些凉的,在用过早饭后,戴缨提着一个竹篮出了门,刚走到巷口,被人从后叫住。
“阿缨,去哪里?”
只听这声音,不见人,也知是常家媳妇,于是回过头,就见她挽着一个篓子,正朝她走来。
“我去市集看看。”戴缨笑道,“你也去么?”
常家媳妇没有立刻回话,而是拿眼将她上上下下一打量,说道:“哎哟,真是难得,平日里总不见你出门,今日倒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,肯挪步了,前些时我还和翠婶念叨呢,说日头好,该喊上你出街,咱们一块儿去市集上转转,透透气。”
她一声轻笑,又道:“你猜翠婶怎么说?”
戴缨和她一面往外走,一面问:“还能怎么说?必是说,我如今身子重,怕人多挤着,出了意外不好。”
常家媳妇惊怔片刻,拊掌笑道:“阿缨,你有通天眼不成?她的话你如何知道的?她还真就是这么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