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前陪他打过不少架,有一次,他被村里几个大孩子堵在村后的林子里,用麻绳捆了,倒吊在树上……”
“还是我听到动静找过去,把他放下来,他鼻青脸肿地盯着我看了半天,然后……开口跟我说了第一句话,从那以后,才算真正把我当成了朋友。”
戴缨看得出来,鸮四讲起过去,尤其在谈到阿伏干时,他就会很有兴致,眼中会闪动不一样的光,可能阿伏干对他而言,不仅仅是君主。
“后来他出了洪溪村,你有跟他一起出村?”她问道。
“自然,我同他一起上京,一起进军营,一起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。”
这么一看,阿伏干和鸮四就是另一版的陆铭章和陆长安一样,有着过命的交情,但又有些不同,阿伏干和鸮四之间可能类似一种兄弟情,而后者偏向主仆情。
这一下,戴缨更加无话可说了,她的沉默引得鸮四轻笑出声:“戴城主,你这是……愧疚了?”
戴缨看了他一眼,又瞥向别处。
“不必如此,皆是我心甘情愿。”他说着往屋外的院子看了一眼,“现在好晚了,接下来在未寻到稳妥的脱身之计前,你就住这里罢,比任何地方都安全。”
这是他可以给出的最实在的保证。
戴缨点了点头,想起一事,问道:“你身上那些伤,要不要紧?”
鸮四淡笑道:“不打紧,能有什么事,只在受伤的时候疼一疼,很快就长好了。”
不知怎的,如此平淡的一句话,却叫戴缨听了心里一酸。
这个人……他救她,甚至没有对她提出任何要求。
他越是如此,她越是无法平心待他,心里总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亏欠。
鸮四很能洞察人心,他只这么轻轻看戴缨一眼,就知她心里的想法。
“戴城主,你不必觉着亏欠,如同我刚才所说,没人能逼迫我做任何事,包括阿伏干在内,所以说,帮你,出自我本愿,其结果……亦是早有准备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门下,面朝院子,“你许诺的那些东西我不稀罕,而我稀罕的……你知道是什么,但你给不了,不是吗?”
“时候不早了,戴城主今夜仍将就一下,待到明日我去市集买些铺盖和一应生活细软,再……走一步看一步罢。”
眼下说什么都为时尚早,只能从长计议。
“鸮护卫叫我阿缨罢。”她笑着解释,“你总唤我‘戴城主’,隔壁的翠婶和常家媳妇还以为我就叫‘戴城主’。”
鸮四怔了一瞬,笑着应下:“那……你也直接唤我名字罢,彼此都自在些。”
两人又说了两句,各自回屋。
床榻上没有铺盖,躺下去并不舒服,不过在今夜,戴缨提吊的心落了一半,再加上接连几日的饥饿之后吃了一顿饱的,身体暖暖的,胃也舒服了,很快便睡了过去。
次日,天刚蒙蒙亮,纱窗上还映着微蓝的光,戴缨睁眼醒了过来。
她早醒惯了的,自从被挟持,就没睡过一个饱觉。
不过她没有起身,将身上微厚的衣衾拉了拉,双腿屈着,将身子尽量缩进大衣里。
小屋浸进微潮的冷意。
“唰唰——”安静中,一点点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沙沙——”
她从榻上缓缓撑起身,将手本能地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再披上厚大衣,趿鞋下榻走到对面,将窗扇撑起一条缝,往外看。
院子里是幽静的曙色,一个人正持着笤帚在院中清扫,她这边一点点些微的响动,引得他回身看过来。
“醒了?”
戴缨微笑道:“你怎么醒得这样早?”
鸮四一面将渣滓扫到一处,一面说道:“我睡眠浅,你不也醒得早。”
戴缨将窗扇支开得更大,再将大衣系好,出了卧房,眼睛在堂屋一扫。
桌面被重新放了一个位置,摆到了靠窗的位置,上面的杂物被清了,只留了一盏油灯,方桌周围摆了三张靠椅。
窗台很干净,地面也有被清扫过的痕迹,干净整洁,屋中没有多的添置,却和之前全然不同了。
她走到屋檐下,搓了搓微凉的指尖:“整个屋都打扫了?”
鸮四将院角棚架下的柴木重新码好,再将旁边几盆早已枯死的花移到外面,这才抬头说道:“只有你的卧房还没清扫,待天亮了,我先去集市将生活细软置办了,你那屋子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戴缨有些不好意思,赶紧抢说道:“不劳你,我自己整理。”
鸮四“嗯”了一声,又道:“灶房里烧得有热水。”
戴缨脸上闪过一抹红,她是真有些抬不起头,前几日,她独自住在这院子里,天天吃冷水,洗冷水……
第581章 他给了她希望
那会儿,戴缨天天躲在屋子里,连小院也不敢出,只在夜深人静之时,才到院中透透气。
她将一块干饼子掰成若干,每天吃一点,太干噎住了,便倒壶里的冷水,那是她从井里汲取的。
再说起这汲取井水,对她来说,又是一大难,夜里摸着黑,将空桶放进井里,然而再空着提出来。
桶身倒是湿了,奈何桶内不进水。
晃来晃去废了她老大的工夫,才打了一点点出来,接下来几日,她连水也得省着喝。
戴缨越想越觉着没脸,窘迫地应了一声,往灶房去了,一进灶房,那灶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,连边边角角都没有灰尘。
她寻到一个陶盆,用瓢舀了水,端着它走到院子里,将盆放到院中的石桌上,开始洗漱。
简单梳洗过后,天光渐渐亮起。
鸮四放下手里的扫具,问戴缨:“一会儿我去街市采买物什,你就在屋里,需要什么告诉我,我一并置办了。”
戴缨想了想,将自己眼下能想到的女子日常所需的东西一一道出:面盆、梳子、面膏、澡豆……她说得有些零碎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
立在她对面的鸮四却听得极认真,目光沉静,并无不耐。
戴缨停了下来,狐疑道:“不需要纸笔么?这些都能记全?”
鸮四笑了笑:“我这脑子还算好使,你说一遍,我大抵能记下,还有么?”
既然他如此说,她便又陆续补充了几样,多是些针头线脑,像替换的贴身衣物等不好明言的私物,她便含糊带过。
鸮四点头,神色如常。
“好,我这就去了,在我回来之前,不论外头是谁来敲门,或是听到什么动静,你都不要理会,更不要应声,只当屋里没人。”鸮四郑重道。
戴缨点头应下了。
鸮四走到院前撩起帘子,准备往前屋去,又被戴缨叫住:“那个……”
他见她吞吐,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,想了想问:“可是刚刚说的遗漏了什么?”
“是……就是……如果可以的话……”
鸮四开口道:“我知道了,给你买回来。”
戴缨两眼惊欠,张了张嘴,这会儿是真不知该说什么了,却不是难以启齿,而是震惊诧异。
她知道他心思细敏,有着超于常人的敏锐,未曾想到她不说出来,他就能猜到她要说什么。
“你说说看,我需要的是什么?”她倒要看看,他是真知还是假知。
鸮四笑而不语,戴缨便说道:“你一定是不知道的。”
“知不知道,不如等我回来,你看看是不是,若是错了……”
他将话音拉长,戴缨起了兴儿,笑问:“若是错了如何?”
“若是错了,明日我再将你要的那物什买回来,有什么大不了。”
说罢,鸮四不再耽误,揭起布帘往前屋去了,又是一声开关门声,人出了屋,往巷口行去。
人走后,戴缨便在院子里闲坐,她也不知这个时候能做什么,也许老老实实不给他添麻烦,不叫人发现,就是她眼下能做的。
太阳出来,小院的墙头落下暖暖的日光,及至这一时,她才开始认真打量这方小院。
地面铺着不规整的灰石,石板和石板之间的缝隙填补着黄土。
靠墙的一面,有一口井,井口用方石垒砌,高出地面一截。
院子里没有树,只有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盆,里面是干裂的土,没有花植。
院中置着一张老木桌,老木桌上特意放了一盘茶壶,石桌边摆了几张木制的靠椅。
戴缨走到桌边坐下,身子沐在这暖融的阳光下,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。
这里的气候和北境有些相似,眼下时值初秋,阳光不烈不燥。
她从茶盘取出小盏,打算给自己倒一杯热茶。
正在此时,“笃,笃,笃”,前屋的房门被敲响,戴缨执盏的手一顿,僵在半空,屏息敛气,就那么浑身紧绷得一动不敢动。
“屋里没人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。
“是不是没听见?”又一人说道,接着房门再次被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