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知自己怎么当娘的,孩子四岁跟在她身边,长到八九岁了,才知道他怕打雷。
那先前这孩子歇于侧殿,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?
阿瑟没有说话,可是他不说,戴缨也能想到,他怕她和陆铭章嫌他,便事事表现出最好的样子。
不像别的孩子那样,由着性子喜、怒,随性无束。
她将他拉到身边坐下,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床榻上已经熟睡的小儿子。
正在此时,天边又是一道亮闪,将屋子瞬间照亮,转眼又暗下来,紧接着一道裂石之音,像要将天劈开。
戴缨明显感到被她握着的一双小手一紧,她看过去,见阿瑟白着脸,一双眼睛充斥着无措的慌张。
“不怕,娘亲在你身边,没事的。”她握着他的手。
阿瑟挺起胸膛,点了点头:“儿子已经长大了,小时候怕打雷,现在不怕了,我还要保护娘亲。”
戴缨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:“好,娘亲以后指着你了。”
接着她牵起他,站起身,准备让他回榻上休息,刚站起身,“砰——”的一声,门被大力推开。
这声音过大,将榻上熟睡的释奴也惊醒了。
进来的不是别人,而是归雁。
只见她头身俱湿,一缕缕湿发黏在惨白如纸的脸上,往下滴着水,脚下一步一个水印,跌跌撞撞到戴缨跟前,声音焦恐:“娘娘,走!快走!”
“怎么回事?!”戴缨问道。
归雁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:“进了贼人,打进来了!”
在她说完这句,戴缨已经能听到外面惊骇的响动,有兵器碰撞声,还有凄惨的哭喊声。
不知发生了何事,她不再耽搁,拉起两个孩子就要往外跑,然而,刚到殿门,依沐和另外几名大宫婢从殿外退到寝殿内。
“娘娘,出不去了,外面杀成一片,出不去了……”宫婢们哭着。
戴缨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,一颗心像是停止了跳动,耳中是尖锐的嗡鸣。
她不知发生了何事,不知闯进来的是什么人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一定不是贼人。
殿门外的墙壁可以看到交错的人影,他们手起刀落,伴着惨叫。
突然,她感到手上一松,低头去看,就见小儿子往榻边跑去,从床下抽出他的小木剑。
“释奴!你做什么?!回来!”戴缨赶紧去拉他。
释奴举剑于身前,两道疏淡的眉毛立起:“娘亲,有贼人闯宫门,释奴儿去杀贼人,杀了那起子砸碎!”
阿瑟也跑到榻前,从床头取下父亲给他打造的长剑,一声不言语地立在戴缨身前。
戴缨快速说道:“娘不需要你们保护,你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听我的话。”
兄弟二人准备说话,戴缨蹲下身,定定地看着他们,说出的话很快,可是每个字都那样清晰:“听不听娘亲的话?”
阿瑟和释奴没有半点犹豫地点头。
“保护好你们自己,这就是娘亲的要求。”
戴缨说罢,快速将寝屋四下一看,殿外一片厮杀,出不去,走不了,屋里……她的目光在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扫视,快速停留,再离开。
不行,屋里即使能藏人,也是危险。
她不知这是一伙什么人,是外敌还是……宫变……
最后,她将目光定在高窗上,窗外是暴雨肆虐敲打的声音。
她同归雁等人将两个孩子抱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冰冷的雨水随风灌了进来,豆大的雨点噼啪打在人的脸上。
宫人们连拖带拽地将两个孩子举过窗栏,再让他二人翻过去。
窗外一片黑黢黢,借着一闪而过的电光,能看清下方高长的杂木,窗口离地面太高,望不到底。
“抓紧,阿瑟,释奴,你们一定要抓紧,不能松手,知不知道?”戴缨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那样凄厉。
兄弟二人整个身子吊在窗沿,窗台很高,好在杂丛的横枝可以承受住兄弟二人的重量,不至于让他二人挂在窗外太过吃力。
一大一小就这么淋在暴雨中。
“我儿,一会儿不论发生何事,一定不要出声!听到没有?!记住娘亲的话,保护好自己!不要出来!不要出声!!”戴缨探着脖子,交代着她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娘亲——”
释奴和阿瑟的眼睛在大雨中睁不开,他们的声音颤抖着,那样的不舍……
第554章 囚死母子三人
殿中光线忽明忽暗。
戴缨端坐殿中,左右是归雁和依沐,身后立着几名大宫婢。
终于,殿外兵器猛烈碰撞、砍杀的声音息止,只有暴雨的嘈杂声。
接着响起一串清晰的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并不显杂乱,不紧不慢的,好像逛自家厅堂一般。
脚步声最后停在寝殿前,从戴缨这个角度看不到人,只看到墙壁上投映的影子。
接着,那影子动了,走了进来。
她看着来人,在为首之人的面上一睃,冷笑道:“真是你。”
来人修长身姿,一身青衣,一副端正样貌,不是青泓却又是哪个?
青泓面上带着和善的笑,往前走了两步,他的身后跟着一众人。
这些人手持带血刃器,双目猩红,看着殿中的女人们,好像还没杀过瘾,想再多杀几个,来喂饱他们的刀刃。
青泓的眼睛在戴缨身上一睃,微笑道:“戴城主,怎的头身都湿了?”
戴缨回他一笑,面不改色:“这不是想逃嘛,没能逃出去,便坐在这里恭候您的大驾。”
青泓认同地点了点头,之后他的眼睛在殿中来回扫视,一点一点的,不放过每一个地方。
最后依旧落回戴缨身上,问道:“只有你?”
“不然呢,哦,不对……”戴缨看了看左右宫婢,“还有她们。”
青泓撩起衣摆,安然坐下,理了理被打湿的衣袖,眼也不抬地慢慢说道:“你知道我在问什么,人呢?”
戴缨笑而不语。
“何必装糊涂,我再问一遍,陆铭章的那个小崽子呢?”
戴缨恍然地“哦——”了一声,调子拉得长长的:“青泓城主不早说,原是在问我家孩儿,他们随他父亲走了,怎的,你来这儿不是为了擒我?”
接着她又疑惑地“嘶”了一声,“我倒是好奇,青泓城主是如何突破我城中军卫,闯进来的?”
青泓听戴缨称他为城主,心中暗自得意,谁知还没得意多久,戴缨接下来一句话直接叫他冷脸。
只听她说道:“青泓城主如此厉害……怎么那个时候成了落败的一方,让你兄弟做了城主呢?”
青泓双目阴沉,面上的从容和善瞬间被撕裂,嘴角那撇因常年“和善”笑容而起的弧度,此刻像刀刻的一般,拓在那里。
戴缨再道:“青泓,你可得想好了,今日你在做什么,莫要走上绝路。”
“绝路?”他将身子往后一靠,说道,“我早在绝路上了,被你们逼的。”
戴缨冷笑道:“你还活着不是吗?你兄弟青风念手足情,饶你一命,你却说这是绝路?”
“城主之位,该是我的,若不是你们,我早已是丰城城主,何至于屈居那个杂种之下!”他的眼中跳跃着骇人的光亮,之后又转口道,“不过没关系,我现在将原属于我的东西夺了回来。”
“还有……你们看中的我那兄弟,如今已是一个死人,叫人用麻布袋子一裹,如同废物一般抛弃在泥坑。”
戴缨掩于衣袖下的指尖猛地一颤,平声问:“何必自欺欺人,青岳老城主当初属意的是你弟弟,根本不是你。”
青泓像全然没听见一般,沉浸在这一刻的喜悦得意中,他赢了,终于坐上了城主之位,杀了那对贱人母子。
戴缨语气陡然一转,问:“凭你自己,不可能有这般大动作,你也不敢,你身后之人……”
那人必是以青泓为切入口,促他夺得城主之位,血色宫变,而丰城紧邻默城,这就相当于在默城旁边撕出一条大口子,然后将强悍的军力注入。
不及她将话说完,他打断道:“我身后是谁?戴城主,都这个时候了,你就别操心了,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……还有你的两个小崽子……”
一句话凭空炸响,让戴缨脸上血色尽褪。
青泓低低笑出声,欣赏着戴缨的失态,对他来说,这很有意思,于是缓缓站起,目光望向窗口,看向地面没有完全干透的水渍。
走了过去。
“青泓!”戴缨猛地站起,颈脖僵直,声调扬起,“你不是来抓我的么?”
青泓脚下一顿。
戴缨腔子紧绷,再道:“我就站在这里,要杀要剐随你处置,但你敢动我的孩子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那才是真的走上了绝路。”
此话一出,青泓笑出声,他身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甲卫“哄”地一笑,笑声放肆而匪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