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原觉得自己同她掰扯不清,也不打算去扯那些旧账和对错,于是说道:“我就在这里坐着,待丫丫醒来,我带她离开,回沈府。”
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你也随我一起回去。”
“我不会和你回去,丫丫也不会随你回去。”
“为何?”沈原眉头微微蹙起。
黛黛看向沈原,直言道出四个字:“我不乐意。”
她的回答十分生硬,让沈原愣了愣。
当年,她的离开,沈原前前后后仔细想过,她和自己好过,两人已有肌肤之亲,之后她又主动找到自己府上,住下。
想必那个时候就发现有了身孕,再然后,她毫无缘由地不辞而别,这个,说不通,没人会这样做。
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,让她决意离开。
他思来想去,只有一件事,就是那日去茶楼,会见康莫之女,康家大姑娘。
在那之后,她才离开。
沈原开口道:“这几年里,我未曾婚娶过。”
黛黛先是一怔,嘴硬道:“你娶未娶,同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他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,将那日茶楼和康家大姑娘相见的缘由说了出来。
他本是想着向康家大姑娘表明态度,避免误会。
谁知他还未开口,那康家大姑娘先说,她已有意中人,且那意中人沈原还认识,正是曾经一起在楼里吃酒的图平。
图平是康莫的副将。
尤记得当时康莫想将自己大女儿给他说合,图平的神色就有些不同,当时众人喝了酒,并未看出来。
那康家大姑娘还说,她是为了讨她父亲的欢心,才表现出喜文不喜武。
这么一说,沈原就理解了,人缺什么,就想补什么,康莫虽是武将,却更青睐斯文人,于是,这位康家大姑娘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喜好皆是为了迎合她父亲。
这也造成了一场不必要的误会。
沈原将事情首尾一五一十地道出,他认为自己该说的都说了,态度也表明了,谁知黛黛软硬不吃,像一只刺猬。
“今日不管怎么样,我要带女儿走。”他也有些气了。
说罢起身,打算越过她往屋里去。
谁知刚迈出一步,黛黛一掠身,拦在了他的面前,一手叉腰,一手握拳举在半空,挥了挥。
沈原哪里是她的对手,他怎么都不会忘记当年在海上,她是如何在几息之间杀了两名壮汉。
“好,好……”他连说了两个“好”字,没再多待,转身离开了。
待沈原离开后,黛黛僵挺的双肩陡然一垮,回过身,走到墙边,一声不言语地拿起板车上的瓮,于井口边刷洗。
她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,将瓮刷洗干净,倒扣于太阳下,才闲坐下,然后拿起油纸包,吃上一口已经冷了、硬了的饼子,最后拿腕子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刚咬一口,还未来得及咽下,屋里传来女儿的哭闹,于是又赶紧放下饼,跑回屋哄女儿。
待到晚间,黛黛烧了热水,用大大的木盆兑好适温的水,给女儿洗澡。
因为女儿喜欢玩水,她特意给她买了个大木盆。
小丫头坐在木盆里,拿起水里的小木鱼,在手里把玩:“娘,爹爹呢?为什么不见他?”
黛黛一面拿木瓢往她身上浇水,一面说:“你爹爹还有事,回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呢,为什么呢?”小丫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发问,就是觉着有疑惑,“爹爹还来么?”
黛黛没有回答,转而问道:“丫丫,你喜欢爹爹么?”
丫丫抱着两只肉肉的脚丫子,将脚趾头在水中蜷起来,又放开,玩得不亦乐乎,弯着眼睛说道:“爹爹骑马,威风,丫丫的爹爹威风,是官老爷。”
黛黛不能没有女儿,从前的自己,像是浮萍,没有根,走到哪里算哪里,四海为家。
这世上没人能让她献出性命。
当她有了女儿,女儿就是她的全部,她可以为孩子做出改变,事事以女儿为先。
现在的生活就是她想要的。
可是沈原的出现,让她不确定起来,真的要这样独自抚养女儿吗?
她能给女儿的,只是在她还不知事时,最简单的活法,有吃有喝,有穿有住,想要再多,就不能够了。
黛黛见水冷了,用一大片干巾将女儿抱起,抱到榻上,给她擦干身上的水渍,然后穿上碎花小衣。
夜里,她轻拍女儿的背,嘴里哼着歌谣,将孩子哄睡,自己却久久不能睡去……
第534章 这是我爹爹!
直到下半夜,黛黛才闭眼眯了一会儿,没过两个时辰,听到巷外的梆子声,睁开眼,往窗户看去,纱窗暗淡着,天光熹微,她该起身了,准备这一日的甜浆。
黛黛手脚很轻,出了屋,到院子里的小屋制甜浆。
待到天色微明,一瓮甜浆装好,她又将几件昨夜换下的衣衫揉洗了,晾于院中的麻绳上。
听到屋里轻微的动静,知道女儿醒了,将手上的水渍往腰胯一揩,回了屋,给女儿梳洗穿衣。
“娘——”丫丫揉了揉眼睛,声音带着未醒的软气。
“怎么了?”黛黛问。
“我不想去婶娘那里。”丫丫抱着母亲的脖子,将脸埋在她的脖间,叽哝道,“不想和娘亲分开。”
黛黛将女儿抱起,轻哄道:“丫丫乖,娘亲得去街市卖甜浆,赚了钱,才能给丫丫买好吃的酥饼,买漂亮的小头花,对不对?娘亲只出去一上午,很快就回来,好不好?”
“不要赚钱,不要好吃的,不要小头花,想跟娘在一起。”
每日晨间,将女儿托付给邻里是最难的,孩子总是抱着她不愿撒手,这让她不舍的同时又不得不狠心将女儿托给旁人。
“丫丫,你听话,娘亲只出门一上午,很快就回来。”她一面说,一面将女儿放到床上,给她梳小髻。
丫丫将小嘴一瘪,开始呜咽,眼泪滚落。
黛黛不得不将脸板肃下来:“丫丫,不可以闹,娘亲要去做工,不然我们就没有钱买米,知道吗?你要听话,在婶娘那里乖乖的,等娘亲回来……”
话音刚落,院门被敲响。
黛黛让女儿在床上坐好,她转身出屋。
院门打开,就见院外立着一人,不是沈原却又是谁。
见着他,她的表情立马啷当起来,拉长调子:“哟,官老爷怎么又来了?昨日不是甩袖走了么?还以为您这贵人再不会踏足我这穷酸地了。”
沈原昨日确实窝了一肚子气走的,可回去后,又不断反思,认为自己的话说重了,今日一早赶过来,然而,真当面对面,被她一呛,他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我……来看看女儿。”他干巴巴地说着,眼睛往院里望去,“丫头醒了么?”
黛黛撇了撇嘴,没说什么,将他让进院中:“进来。”
沈原进到屋里,就见女儿抱着两只小脚,脚丫子还未穿袜儿,眼睛红红的。
“丫丫,怎么了?”他赶紧上前问,用衣袖拭去她脸上的泪珠。
“不想娘亲出门。”丫丫小声道,“不想离开娘亲。”
黛黛立在屋下,张了张嘴,想对沈原解释两句,话到了嘴边,又咽下了。
沈原想了想,说道:“那爹爹和你一起,陪着你娘亲去街市卖甜浆,这样可好?丫丫就不用和娘亲分开了,一直跟着娘亲,爹爹也陪着你。”
“真的?!”丫丫睁大双眼,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。
沈原将孩子抱起: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黛黛快速看了对面一眼,小声道:“谁让你跟着一起了?添乱。”
沈原也不气恼,笑道:“那你愿不愿丫丫跟着一起?”
丫丫探着脖子,望向娘亲,眨了眨那双大大的眼睛。
黛黛无法,语气软下来:“快些罢,已是有些晚了。”
她说着推起院子里的小木车,沈原则抱着孩子跟在她的身后,三人出了长长的窄巷,往闹市行去。
仍是那一趟早市。
黛黛推着车到了街市,因为来得晚了,街上行人正多,行进时不免挨挨挤挤,沈原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挡人,生怕她们被挤到。
黛黛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嘴角忍着笑,然后扬嗓道:“甜浆——新鲜甜浆——”
刚走到炊饼摊位,一个食客招手:“来三份甜浆,要凉过的。”
黛黛将小推车停当好,从客人手里接过陶碗,那炊饼老板见她身后还跟着一男人,男人怀里抱着一丫头。
知道这丫头是她的女儿,可这男人是什么身份?
众人皆知黛黛家中没有汉子,只有她母女二人相依为命,从前有人玩笑着问过她,她男人去哪儿了。
结果她说,她男人是官老爷,是顶顶大的官,她说这话时,神情骄傲而得意,眼中熠动着不一样的光亮。
众人背后都笑她,嘴里没一句真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