释奴“噔噔噔”上阶,径直往寝屋跑去,见屋门闭着,有些奇怪,这扇门在白天从不掩上,于是他靠近门板,想要听一听,果然里面有隐隐约约的人声。
是个男人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他的声音很低,像在说着悄悄话。
“阿缨……”
“阿缨……”
一声比一声轻柔。
释奴知道,阿缨是母亲的名字,可他没听到母亲的声音,只有细微的嘤咛,还有略显急促的、轻轻的气喘。
他想着,那个男人应该是父亲,他得进屋拜见父亲,刚准备敲响房门,就被一个力道拉住。
回头一看,是兄长。
兄长竖起一指,按在唇间,然后拉着他往外行去,穿过廊道,走到外间。
“父亲在屋里哩。”阿瑟说道。
释奴点头:“我知道,所以我要进屋,拜见父亲大人。”他停了停,又道,“还有……半日没见母亲,我想母亲了,也要见一见她。”
阿瑟咧嘴笑道:“这会儿可不行,要见,也得等一等,缓一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父亲和母亲在一起,他们有许多悄悄话说,等他们说完悄悄话,就会有小宝宝。”
阿瑟用一种释奴可以理解的方式向他解释。
释奴跺了跺小脚,问:“说完悄悄话就会有小宝宝么?”
阿瑟想了想,点头道:“是。”
“父亲可真厉害!”释奴欢喜道,“那小宝宝是妹妹呢,还是弟弟呢?”
“你想要小妹还是小弟?”阿瑟问。
释奴认真地想了想,问兄长:“你呢,想要小妹还是小弟?”
阿瑟玩笑道:“我有小弟了,想要个小妹。”
释奴接过话:“我没有小弟,也没有小妹,但我更想要个小弟,如此我便可以像兄长一样,教他骑马射箭……”
两人并排坐在庭院的花棚下,闲闲地说着话,释奴儿吊着两条短腿,一摆一摆的,阿瑟则抬起一条腿,踩在凳面上,郎当随意。
几名宫人前来,端着面盆,执着托盘,托盘里放着软巾。
他们给他二人净手、净脸,然后将冰湃过的水果放到他们跟前。
两人吃着鲜果,吹着傍晚的风,看着天边红色的霞光,谁也没说话,很安静,很美好……
在这份延续的安静中,释奴儿开口道:“说悄悄话要这么久么?”
阿瑟“嗯——”着拉长腔子,说道:“应该是的。”
两人再次安静下来,耳边是“吱啦吱啦”的蝉声。
终于,释奴儿不想再等了,他决定进到殿内,谁知刚走到殿门前,一个挺拔清韧的身影迎面走来……
第530章 父子温情
释奴抬着头,看向迎面而来的那人,他在他不记事时离去,一去便是三年多。
修长的身姿,很高的个子,他朝自己走来,走到自己面前,撩起袍摆,屈膝蹲了下来。
“释奴。”他开口唤他,声音清柔却不失深沉,而他的那双眼睛,平静,甚至有些疏淡,瞳仁中映着一个小小的、呆呆的自己。
释奴仰着他的小脸,有些忐忑地唤了一声:“父亲。”
陆铭章蹲下身,抚了抚儿子被汗湿的小脑袋,然后指尖下移,用指肚极轻地刮了刮他脸上未洗净的脏污。
“去哪里玩了?弄得像只小花猫。”
释奴眨了眨眼,对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,还是有些怯意,一转眼,看向立在父亲身后几步远的母亲,她安静地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,对他点了点头。
于是他鼓起一口气,开口:“我和兄长爬山去了,还爬树。”
陆铭章微笑着牵起儿子软软的小手,然后手臂用力,将他从地上稳稳地抱了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。
这个姿势很高,释奴的视线瞬间开阔,越过父亲的肩膀,可以看到更远的景物。
这不是释奴第一次被父亲抱,可是这一次他记得最清晰,感受最真实,以前的父亲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父亲抱着他往殿里行去,他从父亲的肩膀往后看,母亲牵着兄长,跟在他们的身后。
夕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重叠在一起。
回了正殿,没一会儿,宫人们开始摆晚饭,桌案长长的,不算大,坐他们一家人正好,温馨而不拥挤。
释奴儿转动着头,看向身旁的母亲,又看向对面的父亲,之后再看向和父亲并坐的兄长。
兄长安安静静地坐在父亲旁边,腰背挺得笔直,努力模仿着父亲端坐的姿态。
晚饭一如既往地丰盛,精致的碗碟里盛着各色菜肴,香气四溢。
或许是因为父亲和兄长归来,又或许是厨房用了心思,菜色看上去似乎格外鲜美诱人,连摆盘都更讲究些。
他拿起自己的小银匙,开始乖乖地用饭,先尝了一口最喜欢的蛋羹,一抬眼,发现兄长用饭很快,几乎几口下咽,还对他飞快地眨了眨眼,露出一个“比赛”的狡黠笑容。
于是他也加快速度,小嘴塞得鼓鼓囊囊,生怕自己落后一步。
两人挤眉弄眼地比赛着吃喝,接着他听到一直不曾开口的母亲说话了。
“大人这次回来……打算待多久?”她说话的声音很轻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可是释奴却感知到语调中细微的异样。
像一只柔柔的手,去牵扯一片即将飘远的衣袂。
而这一问话,也让正在“较量”的兄弟二人提起了心。
陆铭章夹菜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将一块剔除了鱼刺的鱼肉放入她的碗中,然后放下筷子,拿起旁边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。
“这次会待久一些,中部四城初定,理顺政务,确保稳固。”他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两个孩子,“眼下只有邻近弥国的三城未归拢。”
莘城、费城、铁虞城,这三城靠近弥国,情况最为复杂敏感,不能贸然有大动作。
“弥国老皇帝薨了。”戴缨说道。
陆铭章“嗯”了一声,安静片刻后,道出一个早已预料的结果:“新帝,弥国四皇子。”
大皇子在老皇帝未死之前就死了,其母乃弥国大妃,疯了,而这位登基的四皇子,是老皇帝流露在外的私生子,名阿伏干。
“那我们会不会……”戴缨没有问完。
释奴听出母亲话中的担忧,放下碗筷,站起身,挤到母亲怀里,拍着她的后背:“娘亲不怕,释奴儿保护娘亲,释奴长大了有力气。”
话音刚落,对面的阿瑟也走过来,抱着母亲的脖子:“阿瑟也保护娘亲。”
戴缨笑着将他二人揽在怀中,一左一右亲了亲脸颊。
陆铭章看着眼前的一幕,宽慰道:“莫要忧心,阿伏干身份特殊,根基不稳,他登基之后,首要之务是整顿内务,清除异己,坐稳皇位,这得一个过程。”
弥国内部对于他们这位新帝的争议,只怕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,尤其是那些老臣旧将。
一来,此人身份敏感,二来此人上面还有两位兄长,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称帝,可偏偏最后就是这样一个人坐上了皇位。
戴缨点了点头,秀眉微微舒展。
接下来用餐的氛围变得轻松而愉快。
释奴和阿瑟再次开始比赛,看谁吃得多,两人抓起盘里的羊排,胡乱啃噬着,吃了一嘴的油。
释奴拿着羊排,抬眼见父亲正慢悠悠地饮酒,转头对母亲说道:“我也要喝。”
戴缨轻笑出声:“你父亲喝的是酒。”
“对,我就是要喝酒。”
小儿糊了一嘴的油,那小嘴上的油比他的眼睛还晶亮。
“小儿家家,哪里能喝酒。”戴缨轻斥道。
正在这时,阿瑟一本正经地插话道:“小儿家家不能喝酒,但是大儿家家可以喝。”
他说完这话,戴缨立马看向陆铭章,陆铭章拿酒的手一顿。
“阿瑟,什么叫大儿家家可以喝?”戴缨问。
阿瑟知道自己说漏嘴,赶紧闭上嘴,不回答。
戴缨不去为难孩子,看向对面:“出门在外虽说有婆子小厮们看护,可大人……怎么让他饮酒呢,这样小的孩子。”
陆铭章微笑道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,偶有一次,那日下属们宴请,我带着他,饭食间,他觉着新奇,宇文便拿筷箸蘸了点,让他尝了尝。”
戴缨这才没说什么。
阿瑟望向他父亲,见父亲一脸平静,瞧不出半点心虚,事实是,那晚宴席,坐在父亲身边的自己拿错了酒盏,一口喝下,将盏里的酒饮了一半。
直接醉倒。
“母亲,释奴儿也要用筷箸尝一尝酒。”释奴儿说道。
戴缨刚想说不行,陆铭章就微笑着招手:“来。”
释奴欢喜地从地上爬起,迈着短腿跑到对面,陆铭章展开一条臂膀,宽大的衣袖垂下,将孩子圈围到怀里。
他从旁取过一根干净的筷箸,将其前端浸入酒液,然后放到儿子嘴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