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着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。
“黛黛呢……她在我身边待过一段时间,助过我,如今同吾妻关系交好,那康大家姑娘,你应当也知,康莫膝下只两个女儿,大女儿最讨他欢心,他将这个女儿看得尤为重要,放在心尖尖上……”
沈原有些糊涂,他自问还算了解陆大人,诚然,不能和长安比,但他话里的意思,他还是听得懂的。
怎么这会儿,他却听不懂了,揣摩不出陆大人在暗示什么。
“大人,学生……不太明白……”
陆铭章也不绕弯子,说道:“我的意思是,既然黛黛有了你的骨肉,你和康家的事……”
沈原心头猛地一缩,搁在桌案上的指尖随之一颤。
坐于他对面的陆铭章发现了异样,没有说下去,因为他觉着沈原对于自己快做父亲一事……好像并不知情……
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,惊怔、惑然、不可置信,连思绪都不知飘到了哪里,使得眼神虚浮恍惚。
“去罢。”陆铭章摆了摆手。
沈原很快调整好情绪,应了一声“是”,缓缓站起身,躬身揖拜,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离开了。
他走到庭院,先时还走得很慢,迎面走来几名下属,向他行礼,他浑然不知,又走来几名军衙同僚,和他打招呼,他也是不理。
是那晚?他思索着,也只有那一晚了。
海船之上,昏暗的舱室,交缠的身体。
他的步调越来越快,急着往府衙外赶,上了马车后,马车一路往沈府驶去。
穿过两条街道,很快,马车停当,沈原下了马车,守门的小厮笑脸迎上前,牵过马车,问安道:“大人回了。”
沈原点了点头,抬步上阶,往府宅里去。
来福见家主回了,赶紧迎上来,说道:“大人,您回了,小的有一事向您回禀。”
沈原没去理会,径直往黛黛的院落行去,走到月洞门下,对来福说道:“让丫鬟进屋问一问黛先生现在可有空闲,我有些话需得问她,若是现下不得空……晚些时候也行……”
来福上前一步,说道:“大人,小的正想同您说这个呢,黛先生走了。”
“走了?!”沈原诧问。
“是,走了,今儿上午离开的,都没带别的东西,只拿了一个旧布行囊,也没让府里备车,自己走的。”
沈原哽了哽喉,问道:“可有说去哪里?”
来福想了想说道:“黛先生并未说明,不过她说她四海为家惯了,在一个地方待不久,好像是说……要乘船渡海,去别的地方看看,具体是哪儿,她没说。”
沈原来不及多想,立刻带人往码头赶去,结果不出意料,没有寻到有关黛黛的半点踪迹。
默城算是枢纽之地,途经这里的个人,过城大门时不需要任何凭证,自然也就没有记录。
沈原就是想要追寻也无从查起。
来福、来旺看向自家主人,见其满头汗珠往下淌着,有几滴从额角沿流下去,落在眼尾,让那处的肌肉微微抽动,身上的单衣被汗湿透,黏在前胸后背。
“她走时,可有说别的?”沈原开口问,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水的润泽而干哑。
来福说道:“黛先生说,如果有缘,后会有期。”
黛黛离开了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,走得那样干脆,干脆到沈原刚回过神,她就从他的世界退了出去,一点声响也没有。
让他无从找起,可越是这样,越是在沈原心里留下了不可消除的震荡。
久久回荡的声响,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年,都被她那洒脱的决绝影响着。
……
默城、丰城、石城,还有禾城,四城联合在一起。
城中军力在陆铭章的改制和操弄中日渐壮大,经济在戴缨的把控下也是日益兴旺。
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这日,默城来了一人,他被城主宫的宫人迎进宫中,呈上一个双镂花的木匣,木匣中装着一封国书。
这封国书在陆铭章的手中徐徐展开,神情肃穆地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了。
戴缨在一旁脸色微凝。
之后陆铭章将国书收起,指头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。
“不知这人突然造访是为何意?”她看向他。
陆铭章怕妻子担心,回以她一个轻松的微笑:“无事,想是咱们这边闹出了动静,那人得到消息,彼此又邻近,礼节性的出访,顺便……来看一看虚实罢了。”
戴缨仍是担心,她知道那人不是个简单角色,怕他无法应对,说道:“我同你一起罢,总好过你自己。”
“不必你出面,我去。”他再次宽慰她,“无事的。”
“好。”
这日,默城城门大开,街道清整,军卫持棍拦住街道两旁拥挤的人群。
人们并没有大声喧哗,目光沿着主道望向尽头。
“轰隆——”
城墙头,一声沉闷且厚重的,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鼓响,毫无征兆地响起,又直冲云霄,尾音还荡着。
“轰隆——”第二声鼓响,比第一声更沉,跟着第三通鼓响,让街道更加死寂。
三通鼓响,来者不是帝王就是亲王。
默城百姓在鼓声的余音中,一瞬不转地盯着城大门的方向,仿佛连风都停了。
终于,鼓声毕,轰隆隆的地面隐隐震动。
众人先看到的是黑底金边的旌旗,在旌旗之后,是威赫的仪仗。
那些人穿着发乌发青的甲胄,他们的甲胄并不新,身下是花鬃大马,这些骑兵手持长戟,腰挎弯刀。
马队行进间,马蹄踢踏青石板,“咔哒,咔哒”,沉重而整齐。
两旁的默城百姓咽了咽喉,他们的面色并不好,个个警惕地看着这些如同天降的队伍。
同先前接迎罗扶和燕国的松散态度截然不同,百姓们本能地竖起防备,好像自己的家园随时会被这些人侵吞。
骑兵之后,是步行的军兵,同样的甲胄,甚至隐隐可见有陈旧的红色不明之物,不知是血还是铁锈。
气氛太过沉重,让人窒息。
在这威严沉肃的队列中心,缓缓行驶着一辆车驾,车窗垂下厚重的帘幕,遮挡得严严实实,无人能窥见车内分毫。
车驾前后,是更多精锐的护卫,他们的目光扫视着两侧的人群和屋顶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这就是夷越,来自夷越的君王。
默城的百姓不知这位君王为何而来,他们刚吞并三城,他就来了,这让暗自积蓄力量的默城百姓们不由得惶恐。
仿佛这人的到来,会让他们刚聚起的力量被冲散,被彻底碾压。
这不是他们想要的,他们追随城主娘娘和君侯,他们默城人绝不能被轻易打倒。
于是,所有人的心头暗暗凝聚起力量,下定了决心,不管发生什么,要和城主娘娘还有君侯共同进退……
第526章 能否承受得住?
队伍还在缓缓向前,朝着城主宫的方向,阳光落在这威重的仪仗队上,都轻飘了几分。
石城的城主来过默城城主宫,那是来讨公道的。
禾城的城主也来过默城城主宫,那是来卑微求助的。
他们在陆铭章这里没有任何份量,甚至他们的行止都在他的预料内。
然而夷越来的这位……他的出现让陆铭章有些意外,不过也只是有些意外而已。
日头大了起来,阳光从议政殿的多边形窗格照射进来,带着紫气,微尘浮游在这紫气中。
陆铭章端坐于案后,不紧不慢地沏茶,茶烟一蓬蓬,他对面的桌案放置着一盏清亮的、带着热气的淡褐色茶水,没有动过。
在他的不远处,半开的雕花长窗前,立着一人。
那人身形高大,双手自然地傍于窗栏,背着身,他的衣服没有太过华丽,色彩却丰富,腰间围挂着琳琅饰物。
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带着强大的气息。
此人正是夷越王,呼延吉。
他在窗前立了许久,之后回转身,看向茶案后的陆铭章,踱步走了过去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,陆君侯是聪明人,其中的利害,你……考虑清楚。”呼延吉说道。
陆铭章将茶壶放下,虚虚一抬手,指向对面的座位:“夷越王远道而来,车马劳顿,请入座,饮杯清茶。”
呼延吉沉出一息,端坐下。
他看向对面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男子,一眼看去,就是一个清贵文人,分明只三十多岁,已掺了白发。
陆铭章,大燕的开国帝王,昔年大衍未亡时,他便以惊才绝艳、算无遗策闻名。
被自己的学生萧岩背刺,流落于罗扶,又被前罗扶帝元昊网罗,投靠元昊后,给元昊出谋献计。
之后更是从元昊嘴里夺食,拿下北境,完成逆转。
相当于用罗扶兵马给他自己开疆拓土,连呼延吉也不得不暗自道一声:手段厉害,心性更非常人可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