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明亮的一颗，锋芒毕现，暗的那一颗，隐忍不发，如今亮星的光耀愈盛，已渐有遮蔽暗星之势，放任下去……恐非丰城之福。”
青泓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，不过，他仍是平和一笑：“先生的话未免有些严重了，父亲不过是怜惜幼弟，对其多加历练，我身为长子，该恪守本分，父亲他……自有明断。”
沈原叹息着摇了摇头：“众人皆知少君仁孝，然，树欲静而风不止，一味退让，最终下场只怕是……”
“只怕是什么？”
“如那自然之法，食被夺，巢被占，旧序不存矣。”
青泓搁于案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，接着他低下眼，捏着茶杯壁，缓缓摩挲了两下，再次开口，态度已与先前不同。
“这是缨姑的意思？”他问，戴缨他见过，并非多有野心之人。
沈原微笑道：“非也，这是我们君侯的意思。”
接着，青泓一笑：“我就说，让缨姑守城还可，她是不会管自己地界以外的事情，原来是陆君侯之意。”
他将手边的茶水饮下，声音微沉：“陆君侯想要什么？”
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，他是想坐上城主之位，可也要看别人要的东西，他给不给得起。
沈原说道：“少君以为如今的石城如何？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让我丰城和石城一样？”
青泓声音变冷，这姓陆的好大的野心，这是相当于让他将丰城的命脉交出去，只留一层自治的壳子！
沈原见他这副态度，继而说道：“少君的顾忌某知晓。”
“知晓你还敢提？”青泓冷笑一声。
沈原为青泓续上一杯茶水：“少君深想，如今太平年月，各城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？是军力么？”
说着，他不屑地笑出声，“各城的军力做什么用处？不怕冒犯少君，要某说，如今咱们十一个城邦的军力最大的用处就是守城门，防盗贼，如今且是太平，连盗贼也没有，那些兵士，多半不过是充充门面，虚耗粮饷罢了。”
“丰城如今军力几何？营部、城防，这些统统算做一处，只怕并不多。”
沈原说这些话时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青泓的面上，不去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表情。
最后他道出寥寥数字：“实利、虚名。”
实利、虚名，青泓沉吟良久，如果没有默城相帮，他很有可能坐不上城主之位，那么他替丰城考虑和维护的意义何在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。
是了，没有默城从后支持，这座城就不是他的，而是他弟弟青风的，它的军力、它的完整，与自己何干？
什么军权、军力，这些在他坐上城主之位后，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，而今，城主之位很可能旁落于他人，他去考虑那些做什么？！
实利，实利才是当下他最该考虑之事。
这其中的利害和利益，在挣扎几息之后，他做了决定，点了点头，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沈原心里松了松，可他知道，此事未完，这只是一个开端。
“你们待要如何助我？”青泓问道。
第516章 煽动内斗，坐收渔利
条件已然谈妥，接下来便是如何助力青泓坐上城主之位。
沈原说道：“少君想要坐上这城主之位，需老城主同意，这个还得老城主首肯才是，怎么问起我来？”
“你……”青泓不再维持面上的平和，恼怒道，“方才不是你振振有词，说会助我夺得城主之位。”
“学生可从未说过这个话，半个字也未提过。”
青泓往回细想，刚才一通话说下来，此人确实什么都没有承诺，却把他的心底话全套了出来。
沈原不再同他打机关，继续说道：“少君莫恼，我的意思是……关键之处在老城主身上，这个得您自己想办法，但是有一点学生现在就可以给您答话。”
“什么？”青泓声音微紧。
“不论少君最终决定如何行事，采取何种手段，只要事情一起，我默城，必会倾力为少君兜底，少君可放手施为。”沈原略微迟疑，“只是这兜底的前提是……”
青泓此人并不蠢，相反，他的心思很深，否则不会在其父偏宠次子的情况下，他还能做到不动声色地忍辱负重。
“好，我明白了。”
沈原笑了笑，缓缓站起身，拱手行了一礼，离开了，他离开后，并未去落脚的客栈，而是去了另一座府邸。
这座府邸比刚才那座更加恢宏有气势。
在他递上名帖后，并未等候太久，被下人引进了府内。
一进书房，沈原对着屋中主人拜了拜，那人立在窗前，看着窗外，听见动静，转过身，显现一张清俊的面庞。
这个样貌，并非纯正乌滋本地人。
沈原了解过，丰城城主的这位次子，其母是梁国人。
青风走到桌边，将沈原上上下下打量，未邀他入座，同刚才青泓的客气不同，他虽面部清俊柔和，可那一双眼却是厉的。
这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主儿。
“做什么来？”青风开口道。
不同于刚才的迂回，沈原把前来的目的说得明明白白。
青风将唇抿了抿，甩了甩腰间的玉穗：“是你自己走，还是我打你出去？”
“我若走了，只怕青风少君追悔莫及。”
青风怔愣了一瞬，也就是这一瞬，沈原继续说道：“老城主如今偏爱青风少君，然，丰城首重名分，青泓少君乃大妃所出，名正言顺，其人，在外界看来，仁德谦和，那些个老臣眼里只有嫡长，却看不见青风少君的才干。”
“就某所知，如今老城主终日卧病在床，不过强撑时日，青风少君若不早做打算，只怕……”沈原扯了扯嘴角，“您和如妃娘娘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……”
话不道尽，青风知其意，他如今的风光，全是借着父亲的势，父亲在世，尚可护他母子周全，一旦父亲撒手人寰，他那个兄长只怕第一时间就会对他和母亲下手。
届时，他和母亲一定不会有好下场。
别人不了解青泓，青风却是了解，此人看起来谦和宽厚，实则阴险狠毒，虚伪小人一个。
青风往旁边一瞥，示意沈原坐下。
两人对坐后，青风问道：“陆君侯打算怎么助我？”
沈原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说道：“君侯助青风少君，便是默城助青风少君，我默城的精兵就是助少君打破这规矩的底气。”
“事成之后，您便是丰城的城主，而我默城所求，不过是和平永固。”沈原微微一笑，再道，“少君尽可放心，默城同丰城是共进退的，两全其美，何乐而不为。”
青风并不会被沈原的话带动，他有自己的判断。
默城究竟打得什么算盘，他不是不清楚，但一切都必需他坐上城主才能计较，否则皆是空谈。
沈原起身，走之前告诉青风：“今夜，城主宫内，恐有变故，望少君……早做准备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就离开了。
是夜，城门将闭之时，一人持着符牌走到城大门前，这持符牌之人是大少君青泓的人，而这守城门之人，则是二少君青风的手下。
各侍其主，若换平时，守城之将见了这个符牌，是不会听令开城门的。
然而今夜，却出乎意料的顺利。
沉沉的“吱呀——”声响，城大门在夜幕中缓缓拉开，接着便响起重重的靴履杂沓声，并伴着铿锵的金属声，一支庞大的队伍趁黑进了丰城。
不远处的墙影里停了一辆马车，坐于车内的沈原见了，松下一口大气，他此行的目的就是，利用兄弟二人的猜疑，煽动内斗，坐收渔利。
接下来，便是青泓和青风二人的争斗，而他们默城只需等待，谁赢，站谁便可。
来之前，君侯问他，可知为何老城主不看重性子仁厚温和的长子，反而更加偏爱骄纵的次子，他以为是因为次子之母更得宠爱，于是爱屋及乌。
然而君侯却说，长子青泓表面看起来忧心父疾，勤勉政务，次子青风却张扬不稳重，一副恃宠而骄的姿态。
城中的老臣们私下皆是支持长子青泓。
外人多以为青岳偏爱次子，是受了如妃蛊惑，不顾长幼，实则青岳久历风雨，看人毒辣，早已察觉长子青泓的“仁厚”之下，懦弱嫉贤且内心阴狠。
遇大事踟蹰不前，推诿责任，对才干超过自己的臣属，还有弟弟，表面赞赏，暗里打压。
反观次子青风，虽有锋芒但性情率直，行事有担当。
他属意次子青风，却又碍于嫡长礼制，还有部分老臣的反对，这才迟迟不立遗嘱。
尽可能地给次子安排实差，为的就是哪怕在他逝去后，次子亦有能力自保。
“所以，君侯更加属意青风？”沈原问道。
“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丰城，而非谁当城主，在达成掌控丰城的目的之后，再权衡由何人坐上那个位置，于我们更为有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