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木兴起的热意被这话降了三分温度，他看向戴缨，戴缨仍是那副微笑的样子，没有任何的回应，摆出的姿态就是：你自己看着办，如果做不成，这买卖可以不谈，我可以转给别人做。
也正是她这副姿态让蒙木下定了决心。
戴缨好似并不担心生意谈不成，她的架势很足，还好心提醒道：“工期不等人，海船往来有期，故契约中明确，自约定之日起，石城需按月以指定的量交付，风雨无阻，若是延期……”
她有意将话音拉长，“为免工期延误，默城有权接管契约所涉矿山的管理。”
蒙木思忖片刻，这些条款听起来还算合理。
就在这安静的片刻，戴缨轻描淡写地说道：“此乃契约常见的保障条款，不过是以防万一，毕竟干系重大，只要如约履行，这些条款形同虚设。”
蒙木不再多言，执起笔管，在契约指定的位置落名，盖上城主印。
戴缨往上看了一眼，也落名盖印，此一事达成，真正生效。
两份同样的契约交换，各自收好。
蒙木看着手里的契约，欢喜石城将有一大笔进项，财库充盈。
而戴缨看着手里的契约，心里想的是：石城，拿下了！
事情办好，她待要起身离开，蒙木开口挽留道：“戴城主难得来一趟，不如在我这石城赏玩一番？”
他说话之时，目光放肆地在戴缨的身上一溜，最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腹上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戴缨将他看着，露出一个真心的笑。
自她来，再到两城“利好”洽谈完成，她虽然也在笑，可那个笑一直是客气疏离的，然而眼下的这个笑却一下子触到了蒙木的心里。
蒙木其人，靠着出身当上了石城城主，本事没看出来多少，倒是生得高大，容貌……戴缨往他面上看了一眼，一张纵欲过度的脸。
她将手微微护上自己的小腹，说道：“蒙城主的好意，我心领了，至于赏玩石城……有机会的……”
“有机会？”这话听到他的耳中又是另一个意思，于是露出一个自认为迷人又意味深长的笑，“对，对，有机会，来日方长。”
好似他谈成的不是一桩生意，而是一件快意的人生大事。
他走到戴缨身边，将声音压低，用只他二人才能听到的调子说道：“缨姑既然坐上了城主之位，就该享享这城主该有的特权。”
戴缨笑意微冷，问：“什么特权？”
“人生苦短，多些肆意快活之事，譬如……”他说着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，碰了碰她的袖摆。
戴缨的一双眼立刻盯着他，没有羞怯，没有愤怒，而是平静地问道：“譬如什么？”
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，反倒让蒙木不知该如何应对，只能讪笑道：“没什么，来日方长。”
戴缨带着那份素锦制的契约离开了，没有半分停留。
因有契约的约束，石城的山脉开始动工，又是征调役夫，又是让监守轮值看管。
第一批青岗石终于采好并运往默城。
消息报到蒙木那里，他表示知晓，等默城那边将石料运上海船，送往罗扶，他就可以收到一部分款银。
然而没过两天，那批石料被退回了石山，理由是，不达标。
戴缨没再出面，而是主事赫里出面。
他当着石城监管官员的面将誊写的契纸拿出，照着上面的要求一项一项对照，石材吸水不符合规定，石材的色泽不均等。
单是石材色泽这一项，要求已是近乎苛刻。
骨奴将这件事情报到蒙木那里，他听了之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：“过两日，默城那边会来几人，他们既然说不合规，那便让他们自己的人来验收。”
这话传达给石山那边，施工队反而松了一口气，默城自己来人验收，于他们来说，反而少了一头事。
然而，他们没有想到，两日之后，默城的监管队到了石城。
那些被整装好的岗石在这些默城监管队手里……全不合规。
“全不合规？！”当蒙木听到这个话后，直接从榻上坐起，连鞋也未穿，赤脚踩在地砖之上。
“是，他们说此石料是用于主殿承重的，马虎不得。”骨奴说道。
蒙木干脆将石场的监管官员召来。
监管官员便将情况一一道明：“城主，他们要色泽沉匀如一，通体无杂色晕染……这……这怎么可能呢？石材乃是自然天成，即使是同一块矿脉，深处与浅表、核心与边缘，也会有细微差异。”
官员苦着一张脸，显然已是被这段时日的差事磨得没了脾气，他又道：“再说这石料吸水测试，以清水滴入，再以特制的吸水纸与沙漏测渗透速度，若用这套法子，达标者百中无一啊！”
这还不算，那监管官员将契约上的条例搬出：“这个月已是过半，照这么个进度，怕是不能按时出货。”
不能按时出货，那就意味着要巨额赔付，钱没赚到，反要往外出钱，蒙木哪里肯干。
当天就让人备车驾，去了默城。
到了默城城主宫，他在议事殿中坐了一会儿，宫侍换了两盏茶后，终于来人了。
蒙木抬眼看去，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，穿着一身素色的大袖交领薄衫，面目清和。
陆铭章走上前，说道：“蒙城主，实在不巧，城主娘娘这两日身子不适，不宜见客，石城之事，由陆某全权处理。”
蒙木料想此人应该就是默城的君侯，点了点头。
说起来也奇怪，这男人看起来一副斯文儒雅之貌，按说没什么身份地位可言，却让他的心本能地一凝，再一回想和戴缨面对面商谈时的场景，反而更加松弛。
两人叙了一礼，对坐下。
蒙木也不客套，直奔主题：“陆君侯，我今日前来是想问一问，那契约，还有那验收……究竟是何道理。”
“山石天成，岂能毫无瑕疵？毫厘之差，就要判为废石？这价格，这罚则……你们默城，分明是设好了圈套，等着让我钻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一张还算英俊的脸涨得通红。
面对他唾沫横飞的质问，陆铭章一脸的平静无波，从衣袖中掏出帕子，不经意地擦了擦脸……
第503章 喜欢大人身上的香息
蒙木仍是絮絮说着，先是声调平平，接着越发昂扬激动，见陆铭章掏出帕子揩脸，他又将声音降下去。
陆铭章执起砂壶，慢条斯理地替他斟了一盏茶，再为自己斟了一盏。
待到蒙木静下声，陆铭章开口了：“蒙城主。”
他缓缓抬眼，看向对面，“契约是你亲手所签，印鉴是你亲自所盖，签押当日，交由贵城属官核对过，白纸黑字，清清楚楚，何来‘圈套’一说？”
“可那核验的标准……”蒙木不甘心地说道。
“核验的标准可不是我们来定，而是由罗扶工部拟定，这个……无论如何怪不到我们默城头上。”陆铭章微微一笑，“这些，蒙城主在签订之时难道没有过目？”
蒙木怎么可能没有过目，他不过是抱了一丝侥幸，默城和石城合作，互利共赢，想着戴缨同罗扶的关系，这些验收细则不过是走个过场，哪能真的去较那个真。
只是他想错了，他心里想的是赚钱，而对方想的却是吃下石城。
陆铭章语气变得严肃：“供给罗扶皇室的用料，自然是以对方的标准，若标准可随意通融，今日为你石城‘毫厘之差’通融，明日便可为他处‘尺寸之缺’通融，长此以往，岂不儿戏？！”
他顿了顿又道：“莫非蒙城主以为，我默城会故意将上等石料判为次品，自损工程，自毁契约？”
蒙木被问得哑口无言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又见陆铭章似有恼意，心道自己前来是求问办法的，真将他们惹恼，得不偿失。
若说那契约上别的他没细看，可巨万的赔偿金额他是再清楚不过，两年为期，期间不能中断，按月交付货料，风雨无阻。
若是延迟一日，扣除当批货款一成，照这么个验收的法子，他有预感，根本就交付不了！
真赔偿起来，他把一座城赔进去也填不上这个坑，他压下心头这口气，缓下语气：“陆君侯，咱们……咱们终究是一体的，您看看，此事到底要如何转圜？只要能有个解决之法，我蒙木别无二话。”
陆铭章压下眼皮，一手端起茶杯，微笑道：“蒙城主且宽心，不必急躁，茶要凉了，先请用茶。”
蒙木哪有半分品茶的心思？喉头像被什么堵着，发干发紧，可他也只得依言端起茶盏，凑到嘴边，象征性地啜了一小口，之后那腿就开始抖动起来。
“石山开采之事不能耽搁，不如这样，石山由我方托管，在此期间，石城无需再为开采投入钱两，匠人薪饷、管理耗费，皆可从产出石料的银钱中抵扣，并且，石城仍可享有利润分成。”陆铭章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