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忍着笑,将茶包往她鼻下一递,再拿开。
陆溪儿两眼一睁,在看到来人后,怔了怔,笑从眼中盈出,那笑意越来越大,她往旁边让,拍着身边的空处:“可算来了,你可算来了……”
“怎的,这是专在等我不成?”戴缨先是掩嘴笑,接着故意拿腔拿调地说道。
陆溪儿从她手里拿过茶包,放到鼻下轻嗅:“可不就是在等你么,这么长时间不见,有许多话同你说。”
戴缨笑着坐下,往她那隆起的肚儿看去,问道:“几个月了?”
陆溪儿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,接着叹息一声:“怀第一胎的时候虎里虎气的,没能将那孩子护好。”
戴缨见她面色有些憔悴,不过精神倒还好,问她:“如今什么也吃不得?”
陆溪儿摆了摆手,将茶包拿到鼻下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快别提这个话,一说我胸口就窒闷。”
她说着往戴缨的肚腹看去,欣然问道:“你呢,一切都好?”
“你看我有什么不好么?”戴缨笑着反问她一句。
“我看你现在过得是神仙才有的日子,啧啧,你这是什么路数,现在是城主娘娘了,肚子里又有了孩儿,我大伯为了寻你连皇位都……”
陆溪儿止住话头,笑嘻嘻,“日后我们可都指着你养活。”
戴缨笑着捏了捏她的脸,心里说不出的感动,宇文杰在燕国位高权重,他们一家在燕国是高门,有钱有权,却愿意抛下一切到默城来。
虽说这里面多是因为宇文杰想要前来投效陆铭章,不过陆溪儿愿意跟随,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,这得多大的决心和勇气。
戴缨笑道:“你大伯手里正要用人,你家宇文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陆溪儿一面拿着茶包嗅,一面笑眯了眼,她又问:“阿缨,你这脸圆了不少,气色瞧着红润,可真好。”
戴缨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,微笑道:“我也是说,这孩子也不折腾人,想必出来一定是个极为听话乖顺的。”
如今她这肚子差不多有四个月,肚子在轻薄的衣衫下微微凸起。
“可有让宫医诊断是男是女?”陆溪儿问道。
“未曾让他们诊断。”戴缨拈起果盘中的葡萄,塞到嘴里,轻轻一咬,酸甜的果汁充满口舌,“现在还早,就是让他们诊了,也给不出一个确切话,不如不看,我和君侯也不去想,现在只想着一样,把孩子顺顺利利生下来就好。”
“这倒是。”陆溪儿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“我让医官都诊过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戴缨问道。
“说是女儿。”陆溪儿托着隆起的腹部,“原想给他生个小子的,经过上一次落胎,现在也是什么都不想了,只想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儿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两个有孕之人,在说过有关孩子的话题后,戴缨转头看向窗外,天色已然转黑,不再久待,站起身,陆溪儿见势,也跟着起身。
“你如今身子虚,不必相送。”戴缨说道,“左右住在这宫里,见面也容易,明儿我再来看你。”
陆溪儿仍是执意将她送到殿外,两人又说了几句,一个往芭蕉林外走去,一个回了殿中。
戴缨走后,陆溪儿那精神又变得恹恹的,没一会儿宇文杰随陆铭章回了城主宫。
然后宫人引他往芭蕉林后的殿宇行去。
宇文杰和段括二人皆会夷越语,也就是乌滋这边的语言,并且,仔细看宇文杰,他的发色和瞳色较浅,五官较锐,和这边的人有那么点像,只是头发不卷曲。
后来据他自己讲,他祖上就是海这边迁到海那边的。
他几步上了台阶,进殿中,从宫侍手里接过一杯茶,猛地灌了两口,问小玉:“你家娘子呢?”
“娘子在里间,应是睡去了。”小玉回答道。
“没有用饭?”
小玉摇了摇头。
宇文杰往里走去,门没有关严实,里面点了灯,半榻的扶栏上露出半个脑袋。
他轻着手脚,推门而入,在他进去后不久,响起男女低低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的。
“咱们的宅子已经置好了,大伯的意思是,在宫里住还是在外面住,先问问老夫人,看她怎么说。”宇文杰坐到陆溪儿身边,拿起一串葡萄,摘了一颗,往嘴里丢去。
陆溪儿“嗯”了一声,说道:“刚才城主娘娘来过了。”
宇文杰反应过来,这“城主娘娘”说的是戴缨,他跟着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他们说话我听不懂。”陆溪儿又道。
“乌滋语容易,最是易学,和我们那儿的话是通的,这点子事当什么?”宇文杰宽慰她,“放心,这不还有我嘛,我教你,你现在什么也别想,先把自己和孩儿照顾好……”
第500章 入伙,分食
默城是整个乌滋国离夷越最近的一方城邦,它所处的位置极好,乌滋乃至周边其他小国赴夷越,需得经过默城。
默城城关并不严苛,来往行人,可自由出入,但过往商队就会核验身份,收取关税。
无疑,默城是富裕且热闹的一座城邦。
然而乌滋十一城,并非所有城邦都像默城这般,譬如它的邻居,石城。
石城比默城小,不像默城,它不靠海,没有港口,经济不繁茂,它只有一样,便是盛产石头。
而这石城城主蒙木是个耽于享乐,守成尚且勉强,开拓更无心无力的主儿,能在城主之位上安安稳稳这么多年,得易于:一,他投了个好胎,二,时下太平年月。
这日一早,石城城主宫的官员们已候在殿外,一名宫侍趋步跑来,对着众官员深深一揖,说道:“各位大人请回,城主说今日议事罢了,明日再来。”
众官员已是见怪不怪。
蒙木刚当上城主时,还能照常理事,每日晨间于前廷同众官员议政半个时辰。
渐渐地,他那身子骨就不好了,每日不是“头疼”,就是“感染风寒”,再要么就是“腰伤”。
众官员心道,就他那体格,头疼是假,感染风寒是假,唯有腰伤一样,三分真,至于为何这腰伤有几分可信,无非是因为“激烈”的享乐,众人心照不宣。
再到后来,他连理由也懒得找了,就像现在这样,众人候等多时,只来一个宫侍。
说一句“明日再来,今日罢了”便将他们随意打发。
到后来,众官员候于殿外,不看别的,端看来人是谁,前来的是宫侍,那当日的议事就会作罢。
得了话,众官员纷纷散去。
几名官员并行一路,其中一矮个子官员说道:“早知是这么个样,我就不在这儿当劳什子官了。”
另一名高个子官员问:“不在这儿当官,你去哪儿当官?”
“去隔壁默城。”矮个官员漫不经心地挽袖,说道,“我家小舅子在那默城,在人家女城主手下做事,如今俸禄比之我等,不知高出多少。”
另几名官员听后,摆了摆脑袋,他们哪里不知道,先开始他们还看默城笑话来着。
说让一女人当家,默城迟早得完,现如今看来,别人完不完他们不知道,他们石城一定比别人先一步完蛋。
那默城如今发展势头火热,加强军备不说,还新建了两个港口。
从前默城因地方小,各方面需求不大,便借用夷越的港口,往来货物皆由夷越港口上、下货,再付相应的费用给夷越。
谁知这女城主上任后,居然自建港口。
后来周边其他城邦知道了,又是笑,当然也包括他们在内,认为默城一片小地界,根本无需单建港口。
毕竟地方小,需求小,建个港口也只是图脸面,并不能产生多大的利益。
哪承想,人家港口都还未建好,每日往来船只已是不歇,近海处,更是泊了不少大船小船。
他们一打听,这才得知,这些船全是由海对面的罗扶来的,还有靠近罗扶的其他小国。
商路一开,人流物流随之汹涌而来,有北上南下的商旅,有跨海而来的冒险家,更有在默城与夷越之间穿梭的贩夫。
人潮带动了百业,城中客栈、酒肆、货栈、匠铺……无一不兴旺发达。
看看人家,从上到下,不论是官员还是普通民众,真真是肉眼可见的富绰起来。
现在问他们默城人,谁不说现在的城主好?
若有那外地人不知道的,坐在馆子里,喝点酒,拿他们女城主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,叫默城本地人听到了,那就等着被骂、被驱赶罢。
这矮个官员无不懊悔道:“当初他们那位女城主刚上任,正缺人手,广招贤才,我家小舅子就捎信让我过去,我当时没听,想着女人当家,长久不了,现在想来……”
其他几名官员叹息着摇头,想着每月那微薄的俸禄,勉强维持着表面的体面,内里的拮据只有自己知道。
他们这几个临近的城邦,彼此间都有亲戚、故友,偶尔聚在一处,闲说起来,哪有不羡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