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处小楼正是“故土小院”中的某一处楼阁。
“来人!”她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,“来人呐!有没有人?!”
她的声音被狂风暴雨给吞噬,嗓子恨不得喊破了,也没有半点回应。
周围一片漆黑,风雨中,除了对面的一座阁楼什么也看不见,没一会儿,她的头身全被雨水打湿。
对面不远处的楼阁亮着灯,像宝塔一样在风雨中矗立,它亮着通明的灯火,每一层都燃着。
接着,她睁大双眼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,是长安,她来不及呼喊他,她又看到了另一个人,她的父王。
他们打在一处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,但每一招都要置对方于死地,皆是冲着要对方命去的。
怎么会这样?!
她移动身子,往栏杆靠去,想要让自己的声音传得再远一点,让他们能听到,让他们住手。
然而,当她再抬头时,就看到了以下的一幕。
在长安格挡开她父王的一记攻击后,她的父王没有再出手,而是干脆利落地一个翻身,毫不犹豫地跃过围栏。
又在眨眼间被一人拉住,阻止了他自杀式的坠落。
拉住他的那人,是长安。
眼泪和雨水糊住了她的双眼,她哭嚎着,嘶吼着,然而……父王挥刀,毫不犹豫地朝长安的手腕砍去。
“不要!”她拼尽全力凄厉地嘶喊,没能改变什么。
最后,他坠落了,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坠落,重重地摔下去。
楼阁的灯那样亮,像是在雨中烧起来,将一切映照得清清楚楚。
元初望着帐顶,如果能真的失忆该多好,不用面对这两难的抉择。
可是,她不愿面对,也不敢面对。
她失去了太多太多,害怕再失去,她害怕失去长安,她不要孤零零一个人。
于是,她假装什么也不记得,只要不记得,就不用去面对……
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一个月,陆铭章的伤情稳定了,在这一个月的某一天,巫医离开了,不过并未离开默城。
戴缨见她老成那样,行动也不方便,在给了她丰厚报酬的同时,在默城置了一套大宅院,给她养老。
老妇欢喜得什么似的,她这么个孤寡老人,也喜欢热闹,能在默城这种热热闹闹的世外桃源居住,自然是求之不得。
她住大宅子,住不惯,又自己花钱在坊市买了一间小宅院,大宅放在那儿,是她荣光的见证。
住进小宅院后,左邻右舍怕她,避着她。
她那样子,谁见了都会警惕几分,她也不管,搬着靠椅坐到院外的树下,左邻右舍从她身边经过,她就洋洋高声说:“我和城主娘娘有交情哩。”
人们便会嗤笑她,以为她脑子不清醒,做白日梦。
直到有一日,戴缨提着一些吃食和酒水,还带着给她做的成套衣衫和鞋袜,微行而来。
虽说是微行,衣着再简单不过,可坊市的左邻右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当初戴缨于闹市清肃原城主苏勒留在军中的旧势力,有许多百姓围观。
直到这时,众人方知,老妇没有撒谎,她真的和城主娘娘有交情。
自此,没人敢小瞧她。
并且,他们还发现,谁家人有个小灾小难的,请她去看看,竟然比庙里拜菩萨还灵。
老巫医乐在其中,头一回如此受人尊敬,她面上带着光,腰也挺得比从前直了,说返老还童有些夸张,不过她的精神倒是足了不少。
这是个好兆头,证明从前夷越王妃说得没错,行好事,是给自己积攒阴骘。
……
将养了一个月,陆铭章的手臂活动不像之前那样受限,不过伤口处仍包扎着。
这日傍晚,桌上摆了丰盛的菜馔,陆铭章往戴缨面上看了一眼,她像是没有所觉,正看着身边的阿瑟用饭。
他又清了清嗓,一只手放在腿膝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……
第479章 那我幅度小些?
陆铭章几次想引起戴缨的注意,又是给她睇眼色,又是清嗓子。
她的注意全在阿瑟吃饭上。
“莫要吃太快,不易克化,没人和你抢。”戴缨说道。
谁知阿瑟包了一嘴的饭,含糊道:“有人和我抢。”
“谁和你抢?”戴缨笑问道。
阿瑟埋着头,不说话了。
终于,他扒光了碗里的饭,一粒米也不剩,接着拿手背一抹油嘴,抬头看向戴缨,再看向陆铭章。
看向戴缨时还瞪瞪着眼睛,看向陆铭章时,就不敢瞪了,目光只轻触了一下,转开看向别的地方。
戴缨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,只当他小孩子气,笑着同陆铭章说道:“我带他去园子里转转,不然晚间怕要闹肚子痛。”
陆铭章张了张嘴,要说什么,最终咽了下去:“去罢……”接着又补了一句,“早点回来。”
戴缨点了点头,引着阿瑟去御园散步消食,炎光未完全褪去,空气里还是燥热的。
一大一小身后随行了几名宫侍。
“母亲,我瞧父亲的伤好些了。”阿瑟说道,他的言语充满欢喜,“是不是父亲康复以后,就可以像从前一样,教我武功?”
戴缨牵着他的小手,笑着点了点头:“等你父亲伤好了,就可以了。”
阿瑟乖乖地“嗯”了一声,期盼着父亲的伤快些痊愈。
“母亲,你和父亲会一直这样对我好,对么?”
“这个自然,我和君侯会一直对你好。”戴缨微笑道,“怎么突然这样问?”
阿瑟想了想,低下头,戴缨察觉这孩子的情绪有些不对,蹲下身,看着他说道:“怎么这样问呢?”
“母亲和父亲会有自己的孩子,待真正的小城主出世,你们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么?”
原来是为这个,她微笑道:“会的,我和君侯对你的喜爱不会减少,而且……小城主出世了,你就会多一个小阿弟……”
她想了想,补充道:“也许是小妹,你可以教她武功,还可以教她说话,教她读书写字,她就天天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跑,想一想,这样是不是很热闹?”
阿瑟听后,眼睛泛出不一样的光亮,说道:“那她会叫我兄长么?”
“自然要的,你是她的兄长。”
阿瑟开心地跺跺脚,抱着戴缨的脖子在她的脸上亲了亲,接着又挨着她的脸,悄声说:“母亲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戴缨便学着他的样子,悄声问:“什么秘密?”
“我其实知道我的母亲是谁。”
戴缨先是一怔:“你知道?”
阿瑟狠狠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谁呢?”她问。
“她不让我告诉别人,说她的身份不清白。”阿瑟蹑了蹑脚,“我还知道我父亲是谁。”
“但是我父亲不认我,母亲说了,不能让人知道。”
戴缨听后,大概猜到阿瑟的母亲是做什么的了,她接着问:“那你的母亲可还活着?”
“死了,她染病死了。”阿瑟的声音小下去。
“那你的父亲……”
阿瑟将头歪在戴缨的肩膀上,说道:“也死了……但是我现在有‘父亲’和‘母亲’了,你们不会抛下阿瑟的对不对?”
戴缨环起他小小的身体:“当然不会。”
阿瑟“嗯”着点头,抱着戴缨的颈脖,说道:“等母亲有小宝宝了,我就当世上最好的兄长,保护她。”
“好。”戴缨微笑道,“阿瑟会是世上最好的兄长。”
接着,她牵着他在御园继续漫步,天色暗下来后,两人往回走,宫人们引阿瑟去了偏殿,戴缨则回了正殿。
殿中已掌灯,亮着柔和的光。
宫人们按自己的班值静守在殿中。
整个殿宇都是安静的,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,往寝殿行去,走到殿门,发现门半掩着,她往里看了一眼,不看还好,一看之下,细眉倏地立起。
将门推开,碎步走进去,一面走一面说道:“君侯怎的自己换药,不叫宫医前来?”
桌上摆了瓶瓶罐罐,还有裁剪好的纱布,桌后坐着的陆铭章褪了一条衣袖,露出半边臂膀,正低头往伤口上撒药粉。
“我瞧这伤不算重,养了一个多月,好了大半。”他说道。
戴缨无奈地拿过药瓶,俯下身,给他敷药:“还不算重?那怎么样才算重?这疤还未结牢,仍不可沾水,该仔细些才是。”
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他左胸的伤口上,褐色的药粉覆盖了薄薄一层。
她的动作格外小心谨慎。
他伸出右手,将她带到自己腿上坐着,戴缨扭捏着,怕碰到他的伤口,之后又唠叨地补了一句:“还是要仔细些。”
陆铭章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怀里,“唔”了一声,无比眷恋地嗅着她身上的温柔气息,戴缨有些吃惊于他的举动。
他很少流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,在她的印象中,他一直是被依靠、被倚仗的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