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陆铭章的臂膀环上她的后背时,戴缨静静地闭上眼,松下一口气,他还是不舍得她,这就好……
……
彼边……
一座阔大的府邸内,一女子正欢欢喜喜地将院中花枝修剪。
这是几年以来,陆婉儿最欢喜的时刻。
她知道了所有,知道戴缨向自己父亲告状,知道父亲寄信来问情况。
原本她还担心,怕谢容不维护她这个正妻,反而替戴缨那个妾室说话,若是让父亲知晓自己的所做所为,必不会轻饶自己。
不过她的担忧是多余的,谢容和她站在同一阵线。
然而实际情况是,谢容只是想借由贬低、恶化戴缨,从而让陆铭章厌恶她,以此让他二人产生嫌隙。
这就是他的目的,他得不到的人,情愿毁掉!
想毁掉一个人……再容易不过……
遑论像戴缨这种没有娘家可以依靠的女子,她的周围没人可以帮她,就算冤枉了她,她又能怎样呢?
一个人冤枉你,两个人冤枉你,当周围所有的人都冤枉你时,那么冤枉会变成事实,假话会变成真话。
黑白颠倒。
就好比,一个人指着太阳对你说,那是月亮,你不信,然而,当所有人都告诉你,那就是月亮时,虽然你心里知道那不是,可你只能随众说,是,它就是月亮。
否则,就会被当成疯子。
而谢容已经料定了结局,戴缨终会被当成疯子,一个活不久的疯女人。
如此也好,毁掉她,彻底毁掉她……
……
仙药并没有让戴缨的身体好转。
她的精神反倒一日不如一日,陆铭章归府的时间越来越早,留在家中的时候也越来越多。
只要他在家,都会陪着她,哪怕处理公务,也会召她到书房。
他专为她设了一个席榻,供她小憩。
无形中,他的书房越来越多她的痕迹,他将自己收藏的品质最好的青瓷盏给她用,成了她专用的小盏。
席榻上有一张银红撒花的薄衾,那是她的。
榻下一双藕合色的软底绣鞋,也是她的。
案头摆着一本薄薄的话本子,她喜欢坐在窗下看。
戴缨进了书房,手里提着食盒,嘴角带着笑:“大人,缨娘今日做了莲子羹。”
陆铭章正在案后翻阅呈文,听说后,抬起头,就见她将食盒搁于不远处的圆桌上,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盅。
他起身走了过去,见她两颊热出红晕,鼻头沁着细汗,有些心疼地说道:“怎么想起做莲子羹?”
“最先缨娘来书房,就是给大人做的这个,如今想着再做一份,不过这一份同从前那一份不同。”戴缨笑道。
他看着她越发消瘦的脸,轻声问:“有何不同?”
她揭开小盅:“这一份是用冰镇过的,这个时候饮用,最是舒爽,从前那份是热的,有热气,这会儿是冷的……”
陆铭章笑着坐下,戴缨将小盅里的羹汤分出两份,一份给他,一份给自己,接着俏皮道:“大人等缨娘试过毒了,再饮用。”
“你这丫头,记仇记到现在。”他无奈说道,并不等她执汤勺“试毒”,先品尝了一口。
戴缨侍立一旁,嘴角带笑地看着,在陆铭章饮过小半盏后,她兀地问了一句:“大人,缨娘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来着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陆铭章没有瞧见她眼中闪过的异色。
戴缨不着痕迹地近前一步,执着汤勺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,说道:“为何大人每每心绞发作,都唤我阿缨……”
说罢,她将手里的汤勺随手往桌上一丢,紧接着“哐嚓”一声,陆铭章手里的汤勺掉落,摔碎……
终于,上,当,了……
第469章 另一个他,现身了
陆铭章手里的汤勺掉落,碎在地面。
他听到她问,为什么唤她“阿缨”,有一个答案在他脑中呼之欲出,可是他不能作答,不仅不能作答,还得将这个答案压下去!
他不能说,不能说,脑中的东西又开始“冲撞”,他有预感,这个答案一旦出来,他就不再是他,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然而,他的两条胳膊开始发软,头也开始发晕。
“下药了?”他问,声音没有多少惊诧,更像在道出一个已知的事实。
他没有等到回答,一个泛着寒光的匕首凌空朝他刺来,速度很快,没有半点犹豫。
陆铭章反手将那匕首截住,并未花费太多气力,那样轻轻松松。
戴缨咬着牙,拼上了她所有的力气,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……
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,她的力气在流逝,绝望在增加,因为她的眼梢瞥见,陆铭章一手格挡开她,一只手的指尖有水珠正缓缓滴落。
直到这一时,她才意识到,这个人并非一个纯粹的文人,她就算不懂武道,也知道他这是在迫毒出体。
不甘心啊……不甘心啊……
陆铭章的一双眼直视着她,半点不移,说出了一句冷冰冰的话:“缨娘,你太让我失望了……”
然而,他话未说完,脑中猛然一刺,接着闷哼一声,脸上血色尽褪,整个人瞬间崩溃。
是什么,到底是什么在他脑子里!
完全无法忍受的震裂之痛,那东西要出来……
这个痛太过骇人,以至于匕首抵进他的胸口,他仍浑然未觉。
浅色的、薄薄的前襟瞬间洇出鲜红的血,蔓延开。
他回过神来,一转身,将后背抵住桌沿,对抗着那道要自己死的力道。
戴缨双手握着匕首,然而,她的身子太虚弱,那力气哪里抵得过一个男人,何况还是像陆铭章这等习武之人。
再一个,她也害怕,连一只鸡也未杀过的人,完全拼着怨恨,一心想要报仇。
握着匕首的手颤着,抖着,连握的姿势都是错的,她的一只手先开始握着刀柄,后来另一只手也握上去,惊惶之下握在了锋利的刀刃上。
血立刻涌出,她不觉着痛,没有感觉,可就算觉察到了痛,她也不会松手。
她只有这一次机会,没有下一次,这次杀不了,就再也杀不了了。
匕首上沾满了血,有他的,有她的,他们混合在一起,沿着匕刃流向他的心脉……
“就这么想我死?”他问她。
真到这个时候,戴缨才抬头直视他,她的双眼,湿的,眼眶通红,布满血丝,如同泣血,那是血泪。
“陆铭章,你不该死么?你该死!你们陆家人都该死!”
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磨出来,带着深深的恨,压抑地颤着,有着近乎癫狂的兴奋。
“杀个陆婉儿算什么!杀了你,才算够本,杀了你……陆家才算完……”
陆铭章忍着胸口的痛,忍着脑中的震荡,问她: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她的一双瞳仁嵌在红色的眼眶里,就像血湖中映入的月,“可还记得我说过,我活不长了,唯有一心愿未了,那个心愿就是让你死。”
“你们不给我公道,我自己还自己一个公道。”
她将手上的力道加重,让匕首刺得更深,她手上的伤口也随之加深,声音含着无穷的恨:“我的孩子该死吗?他的命不是命?!他该死吗?!”
她一字一顿地回答:“不,该死的是你们!”
“陆铭章,枉我信任你,我那么信你,将伤口揭给你看,以为你会替我主持公道,原来,你和他们是一伙的……你们是一伙的!将我当傻子耍!将我当疯子!”
她怒吼着,声音变了调,像一只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厉鬼。
她倾在他的上方,他后背抵着桌沿,从始至终,他没有唤人,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。
“你说……我陆家人都该死,好,都该死……那崇儿呢?崇儿也该死?”他反问了一句。
戴缨耳中一嗡,双眼陡然大睁,握着匕首的双手被刺一般,松开了,整个人往后踉跄,跌倒在地。
又是一阵钝痛,陆铭章再也受不得,随之歪倒在地。
他双手抵着头,像一只受伤的兽,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。
他知道,那东西要出来了,他眉头紧紧蹙在一起,满脸是汗,腮帮子硬得像石头。
一面拿手抵额,一双眼仍直直看着颓坐在地的戴缨。
他忍着疼,艰难地唤出声,唤着那个要杀他的女子,好像唤一次,便少一次。
“缨娘……”
“缨娘……”
连着唤了两声,声音弱下去,再次出声,变了调性:“阿缨……”
戴缨坐在地上,满手鲜血,像被什么惊骇住了,又像是不愿面对眼前之人。
不知她看到了什么,狼狈地从地面爬起,不顾不管地往门外闯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,门被打开,长安刚从院外走进一方居,就见戴缨跌跌撞撞从他身旁跑过去。
他只怔了一瞬,心道一声不好!几步冲进屋室,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