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_随山月【完结】(478)

  归雁将手中的书信再往前一递。

  张管事脸上的讥诮被凝重取代,他伸手将信笺接过,在手中翻看两下,一再思索,终于点头道:“好,我往上呈递,若是……”

  “没有若是,您呈上,宰相大人必会重赏您。”归雁说罢,转身离开。

  张管事见她上了一辆马车,马车启动,往一个方向去了。

  “跟上去,看看。”他吩咐身边的小厮,仍不放心。

  小厮应下,紧紧随在马车后,过了小半日回来,往张管事面前回话。

  “跟到了,那马车确实是往陆府方向去的,最后停在了陆府侧门附近,车上的主仆下了车,从侧门直接进去了,守门的人似乎认得她们,并未阻拦。”

  张管事听罢,心中最后那点疑虑消散了,于是不再迟疑,将书信往上呈递。

  堂中坐着一五十来岁男子,身着暗绯色宽袖大袍,正是当朝宰相余信。

  他将手中把玩的白玉球放入锦盒,接过家仆手中的书信,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那女子是这么说的?”

  “是,她说,此信有关陆家隐秘,信中内容足以让陆府满门倾覆。”

  余信轻笑了一声,并不将这话当回事,不过既然信已递到他的手里,打开看看也行。

  书信展开,他垂目看去,刚开始还只是懒懒扫过,到最后眉头挑起,两眼睁大,待他将书信折起放入袖中时,那蓄须的嘴角扬得老高。

  陆铭章啊陆铭章,这一次,你乃至你们陆家……必,死,无,疑……

  第465章 收拾了他,再收拾你

  送到余信手里的书信,是戴缨写的。

 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,也很直白:陆铭章身居枢密使,暗中勾结边军,培植私党,安插嫡系,欲图谋不轨。

  一直以来,其以“历练”“调防”之名,先后将心腹安插至沿边各镇,计有大燕关张巡、余子俊、张孝杰等人。

  皆由陆铭章一手保举、破格提拔,此辈明为朝廷将领,实则唯陆铭章马首是瞻,边关中层军将已半成是陆氏私兵。

  当然,仅仅因为这一封书信,是定不了陆铭章的罪的。

  这个戴缨知晓,作为宰相的余信更是知晓。

  她不需要直接扳倒陆铭章,她只需将线头揪出来,递到余信手里,余信自会动用他手中的权力、人脉,不遗余力地搜集证据。

  戴缨回了陆府,前脚刚进芸香阁的院子,后脚七月来传话,说陆铭章让她回府后去一趟书房。

  “大人回了?”她心头猛地一跳,吃惊于陆铭章今日竟然这般早归。

  “今日家主归得早,娘子,莫要耽误时候,随婢子去前面。”

  戴缨稳了稳慌乱的心神,点了点头,随七月往前院的书房行去。

  到了书房的院子,七月带人退出了院落。

  戴缨拾阶而上,敲响房门。

  “进来。”屋里人声传来。

  她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,以袖口拭了拭额上的细汗,用手揾了揾因高温而热红的脸腮,然后推门而入。

  刚一进屋,一股凉气袭来,屋里置了许多冰匣,这让她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战。

  “把门掩上,过来。”陆铭章的声音自里间响起。

  戴缨关上房门,在门前停了片刻。

  陆铭章的书房通常不置冰,哪怕眼下是夏季,他怕她的身体受不住寒气侵袭,只要她来,这书房情愿热着,只将窗户大开,也从不置冰匣。

  她往里走,绕过屏风,刚一进入里间,便退了出来,脸上通红一片。

  这个红不是被日头晒的,而是血涌上了头顶,就在她退到帷屏外的一瞬,他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进来。”

  “缨娘就在外……”

  不及她说完,他说道:“进来,我有话问你。”

  她咽了咽喉,环于身前的双手相互紧了紧,低着头往里间走去,她并不近前,同他隔出一段距离,立住脚步。

  他走到她的面前,在她垂下的余光中,是一片微微敞开的襟领。

 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不羁随意,这份随意甚至透着难以言说的危险,于是,她的眼神便不敢抬起,尽是顺服。

  陆铭章的声音自头顶响起:“去哪儿了?”

  “去茶楼……坐了一会儿,听了听唱曲,解闷。”里间的温度比外面更低,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
  “冷么?”他问,声音平淡,听不出是关切,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戴缨搓了搓指尖,点头道:“有些。”

  在她回答过后,陆铭章没有说话,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,延展到一个点,他开口道:“冷就对了。”

  戴缨先是一怔,接着下颌被对面的力道钳住,强行让她抬起头。

  她望过去,他的目光和这屋室的冷气融在一起,只有冷然,没有任何的波动,他的声音也是平平,但说出来的话……每个字犹如那硝石,在戴缨脑子里炸响。

  “收拾了他,再来收拾你。”

  陆铭章略带力道地收回手,戴缨的头随之一偏,接着又听他说道:“这屋子太冷……以后不适合你来了,去罢。”

  戴缨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离开,甚至忘了行退礼,尽管强装镇定,然而离开时慌乱的脚步出卖了她,越走到门边,越显得她在逃。

  归雁立于阶下,见戴缨从书房出来,赶紧撑伞上前,为她挡去灼人的日头。

  主仆二人一路往芸香阁去。

  路上,归雁侧眼去看,娘子的面色惨白,脸颊处又红得不正常,她的眼睛直直望着路尽头。

  终于,两人回到芸香阁。

  “随我进来。”戴缨说道。

  归雁应是,进屋后,她反手关上房门,就要询问细情,然而戴缨却径直走到里间,拿出一个包袱走出来。

  “娘子,你这是做什么?”

  戴缨将包袱打开,取出一个黑漆圆木盒,“嗒”地打开盒盖,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,她拿在手里看了看,一言不发地塞到自己丫头手里。

  “走!离开这里!离开京都!越远越好……”戴缨说道。

  归雁猝不及防地看着手上的纸页,那是她的契纸,有了它,便可以恢复自由之身。

  归雁是个聪明丫头,将今日的事前后一联想便知道怎么回事,必是陆相公察觉到了,知道她们的所作所为。

  她将契纸规整叠好,很平静。

  接着将契纸收进怀里,抬起头笑道:“我知道娘子的意思,打发我走,不能够!这契纸婢子收下了,可又怎样呢,我偏不离开你,休想打发我,婢子生是娘子的人,死也要缠着娘子。”

  “先前,娘子把我调到屋外,不让我进屋伺候,我就知道了,这是怕牵扯上我,是也不是?”

  戴缨叹息道:“这仇是报不成了,你拿着契纸,去罢,离了我,找个安稳的地方,嫁个老实人,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生。”

  归雁扶她坐下,知道自家娘子的犟脾性,且她现在身体不好,不愿违逆她的意思,引她动气,于是缓和道来。

  “不若这样,这事终究还未有定论,余大人毕竟是宰相,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,比陆相公官阶还高哩!不一定会落败,他一定比陆相公更厉害……”

  “咱们再观望观望,若是最后风向不对,余相爷败了,陆相公要清算……到那时,婢子再听娘子的话离开,绝不犹豫,可好?”

  戴缨哪能不明白自家丫头的忠心追随,不过转念去想,这话不无道理,余信是宰相,说到底,陆铭章的官阶较其要低一等。

  两虎相争,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。

  之后的时日,戴缨居于芸香阁不出,不再往前院的书房去,也不再沿着僻静的小路往一方居去。

  整日抱着长鸣,要么坐在窗下,要么坐于院中。

  在她盼等结果期间,一场致命的朝堂博弈正悄然铺展开。

  余信积极地搜罗陆铭章暗中勾结边军,培植私党,安插嫡系的罪证。

  也是这个时候的一天深夜,月黑风高,一个身形高瘦之人准备跨越大衍和罗持的边境线,被巡逻的小兵抓了个正着。

  他们从这人身上搜出了一些“东西”。

  之后,这个神秘的越境者,以及他身上怀揣的“东西”,都以最快的速度、最严密的方式,押送回了京都。

  沿途关卡一律绿灯,无人敢拦,也无人知晓押送的是什么。

  深夜时分,宫门早已下钥,陆铭章身着紫色朝袍,持枢密院紧急铜符,叩开了皇宫侧边专为军国急务开设的角门。

  内侍引他至小皇帝日常起居的殿宇外。

  小皇帝萧岩一脸的无精打采,眉间染着困倦。

  “陛下。”陆铭章向上深深一拜,将几封信笺还有一个布袋呈上。

  内侍接过,转呈于上首的小皇帝。

  小皇帝没有先看书信,而是从布袋抖搂出一物,是个玉环,上面刻有文字。

  玉是罗扶皇室的玄玉,玉身上刻有蟠螭,小皇帝萧岩虽然年幼,一眼就辨认出这是敌国祁郡王元载的私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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