匕首渐渐往胸口刺入,越刺越深,陆铭章的目光始终落在妻子的面上,想着能多看一眼是一眼……
匕首上戴缨的血同他的心血混合,侵入伤口,渗进心脉。
戴缨被禁锢着,身体不得动弹,她拼尽全力对抗元昊掌间的力道,因为过度用力,致使脸上的皮肉像筛糠一样颤抖。
终于她阖上牙关,一刹那,嘴角流下鲜血。
元昊大骇,这女人竟然试图咬舌自尽,她打算以自己的死来阻止爱人的死亡。
就在他准备加重掌间力道时,身后传来“砰——”的一声巨响,混合着木石碎裂的巨响。
风雨“呼呼”从破碎的窗口灌进来,裹挟着滔天的杀意,直直朝元昊冲来。
元昊大骇,足下蓄力,以极快的动作往旁边闪去,堪堪避过那瞬息的危情。
戴缨得到自由,朝陆铭章奔去。
陆铭章见了来人,那股强撑的一口气缓缓落下,他扶着戴缨的手,往后退了几步,靠着墙面忍着胸口的刺痛坐下。
戴缨从未觉着自己像现在一样清明,她没有因为慌乱而哭,没有焦急得不知所措。
她将陆铭章扶坐下后,没有管另一边的打斗,她知道,长安来了,他会用自己的命来守护他的主人。
而她现在要做的,是救陆铭章,救她男人的命,和阎王爷抢人。
殿周围满了军卫,因城主被挟持,他们无法上前,就在军卫头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,殿门突然打开。
“城主!”军卫头领刚刚欣喜地出声,戴缨大喝:“找宫医!”
挤在外围的宫侍得了话,呼啦啦一群往外传唤宫医。
殿内,元昊对面立着的正是长安。
他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紧贴身体的劲装往下淌,脸上、手上被飞溅的木刺划出数道血口,却浑然不觉。
一双眼睛赤红如血,有暴怒,有痛悔……
他的出现让元昊猝不及防。
元昊紧紧盯着眼前之人,从腰间抽出一把不长不短的弯刀。
刺耳的铿锵交击声,长安手中的长刀与元昊回防的弯刀狠狠撞在一起……
第438章 他骗她,全是假的!
两人的武力都不低,甚至可以说是旗鼓相当。
然而不同的是,元昊惜命,每一招都留有三分回转的余地。
而长安却将自己的性命丢开,根本不管什么招式,什么防守,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。
一刀被格开,长安转瞬再次扑上去,紧咬不放,如此疯狂地进攻,不留丝毫喘息,这分明是打定了主意,要拖着对方一起死。
元昊狼狈地挡开一记直奔咽喉的猛攻,手臂被震得发麻,时机已失,不能再纠缠下去,不过也算达到目的了。
陆铭章伤成那样,必然活不了。
于是他当机立断,侧身躲闪,虚晃过长安的刀刺,随即足下猛地一蹬,身如离弦之箭,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面被撞破的窗户跃去。
长安怎会叫他逃走,誓要取元昊的命,提刀纵身追出。
一个眨眼,两人彻底消失在雷声轰鸣的雨夜。
……
风雨被隔绝在紧闭的殿门外,殿内此刻亮如白昼。
今夜城主宫当值的宫医全部被急急召来,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脸上惯有的从容被凝重取代。
他看向榻上的君侯。
此时的陆铭章已完全昏迷过去,没有半点意识。
他唇色发白,脸上血色尽褪,若不是胸口那微乎其微的起伏,与死人无异。
老宫医先侧耳在陆铭章的口鼻处听了片刻呼吸,再探了探颈侧脉搏,眉头锁紧。
随即,他打开药箱,从箱内取出一把细长小剪,毫不犹豫地将粘连血污的衣物剪开,动作没有丝毫拖沓。
殿内除了医者和戴缨,再就是两名得力的大宫婢在跟前伺候,其他人全都焦急地候在殿外。
在一众宫医处理伤口之时,戴缨就那么不近不远地立在一边,衣领被血洇透。
她的脸上木然着,没有一丝表情,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。
依沐从旁看着,她不是归雁,不知该如何劝慰,而归雁今日正好出宫了,不当值。
她觉着城主娘娘的面色不是平静,而是濒临极限的强撑,这个神情那样熟悉,在君侯出现之前,娘娘就是这副面貌。
床榻被几名医者围起来,老宫医的声音传出:“不行,不行,血涌得太厉害,药粉压不住。”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惶急,“取烙铁来!快!”
一名医者赶紧应下。
戴缨倏地背过身,她将自己的脸朝向一个无人的方向,身体绷得笔直,好像随时会断裂一般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不知折腾了多久,当她听到一句“血暂时止住了”后,她的双肩陡然垮了下去。
她回过身,除了眼中多出鲜红的血丝,仍是那副生冷表情。
老宫医行到戴缨面前,躬身道:“城主,利刃虽侥幸未伤及心脉根本,但伤口过深,致使失血过多,君侯元气大伤,气血两亏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又经烙灼……眼下高热乃意料之中,今夜至明日晌午,最为凶险,需专人寸步不离,以参汤吊气。”
“若能安然度过头两日,便可暂脱危险,然……”
戴缨就怕这后面还有话,她说道:“说来。”
老宫医继续说道:“这只是明面上的暂脱危险,真正的危险是……不知君侯能否自行转醒……”
戴缨耳中嗡的一声,接着是尖啸的长音,老医者嘴唇仍在开合,旁人似乎也在说着什么,但她什么都听不清了。
寝屋留下两名医者照看,替戴缨包扎后退到侧屋值守。
怕打扰到君侯,依沐也不叫人进来,和另一名大宫婢亲自将寝屋收拾整理。
那面破开的窗户暂时以帷屏遮挡,待到天明再做修补。
依沐和另一名大宫婢也退到侧屋,随时应候。
直到这时,戴缨才拖着步子走到榻边坐下。
他的身上盖着薄衾,闭着双眼,纤长的睫毛投下暗影,唇色浅淡。
在前世,她至死都未曾见过他这个大人物,而今生,他成了她的夫君。
在她心里,他是一座不倒的鳌山,强大,稳定。
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衰弱无力。
他的皮肤、他的头发,像燃过的灰烬,苍然,灰白,随时会消散。
她将手探入衾被,一点点摸索,终于触到他放在身侧的手,她将手轻轻复上他的手背,从来温热干燥的一双手,如今却是冰冷。
“阿晏……”她唤了他一声。
她闭上眼,低下头,不再出声,好像若他随风化去,下一瞬她也会随之而去。
在这一片安静中,房门被推开,一个人走了进来,他没有走到跟前,而是离得很远。
戴缨抬头看去,就见带着一身伤的长安立在那里,他低着头,湿发贴在额前,看不清神情。
“去处理一下伤口罢,这里有我照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没有问别的,因为她清楚,在那种情况下,长安是不会让元昊活着的,就算同归于尽,长安也一定会为他主子报这个仇。
长安垂首,目光从榻上收回,颓着双肩,转过身往外走去,戴缨再次出声:“元初她……”
长安离去的脚步一顿,在他顿怔的瞬间,戴缨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手腕,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他之后什么也没有说,离开了。
天光熹微,雨停了,军卫来报,找到了元初,在“故土小院”寻到的,人没事,被敲晕了绑在一个偏僻的小屋里。
如今人已醒了过来。
戴缨没让人告诉她夜里发生的事,面对元初的询问,宫人们也是缄口不语。
之后元初来找她,她没有见她。
谁能想到,前些时,两人还坐在一起欢喜地畅想着未来,一个为自己即将来到的孩子,一个为自己即将嫁给心爱的人儿。
当时,她们笑得那样开心,然而,一夜之间,全都化为泡影。
天光渐亮,依沐端着汤药进来。
“城主,该给君侯喂药了。”
戴缨起身,退让一边。
因陆铭章完全失去意识,给他喂药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。
需得两名宫婢小心地扶住他的头颈,一名医者用特制的玉匙极为谨慎地撬开一点牙关,再用细竹签蘸了参汤,一滴一滴地引入喉腔。
这个过程必须全神贯注,稍有不慎便会呛咳。
在几名宫侍一番努力后,终是喂进小半碗参汤。
“您一夜未眠,水米未进,就是铁打的也顶不住,不如去偏殿稍稍合眼歇一会儿,这里有婢子们守着,绝不会有半分差池。”依沐说道。
戴缨摇了摇头。
依沐不再劝,带着几名宫婢退回侧屋,接着宫医们上前,对着戴缨拜了拜,然后诊看陆铭章的情况,确认没有发热后也退回了侧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