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连唤了她几声,她却像刚刚听见一样,回看着他:“大人,我知道了,是孩子,老僧说有人为我押上轮回的路,是我的孩子……”
她的话说得不连贯,陆铭章却听懂她的意思。
起先送子庙老僧说的话,他是万万不信的,什么轮回,什么缘未了,债未清,都是蛊惑人心的说辞,必是别有用心。
他以为那老僧是为了千金香油钱,故弄玄虚,谁知他派人找去,才得知老僧不过是客居于送子庙,后来不知去向。
眼下这个看起来神神道道的老妇人,居然说出同老僧一样调性的话。
不前不后,不生不堕……
这让陆铭章的认知和信念开始动摇,难道真有轮回,真有前世今生?
想到这里,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妻子。
戴缨双手紧紧攥着帕子,尽量使自己语调平稳:“巫医,你帮帮我的孩子,他在哪儿?我要怎么才能救他?”
老巫医抚向自己的喉咙:“城主娘娘,老身方才强行窥探,已是耗损过度,遭了反噬,有些话……说不得,不能再多说了。”
陆铭章刚准备开口,呼延朔抢先一步说道:“得了罢你,在我娘亲跟前说话挺溜的,到这儿就惜字如金了?”
说罢,他低下身俯到戴缨耳边:“阿姐莫担心,她就是为了钱。”
戴缨点了点头,应了一声好,看向对面说道:“若能救我的孩儿,想要什么只管开口。”
原是探诊能否“生养”,而现在,她根本不在乎能否生养,一心只想救那孩子。
她的孩儿在哪里,要怎么才能救他,满脑子充斥着这个念头。
老巫医没有立刻回答,抬眼看向戴缨身边的陆铭章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城主娘娘,这孩子在哪儿我不能说,说了便是泄露天机,必遭横祸,但是……你该清楚他在哪儿。”
戴缨浑身一震,也是这一句,让她再也无法开口。
老妇人又道:“想要救孩子不是没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这一次是陆铭章开口,刚才老巫医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古怪。
老妇人一字一顿地道出四个字:“以,命,换,命。”
呼延朔“啧”了一声:“老嬷子,你瞎说什么,让你想正经办法。”
“我的小王子,老身这就是正经办法。”
她抚着胸口,喘了口气:“那孩子用自己的‘往生’换了他娘亲的‘来生’,他把自己的去路给生生掐断了,留在了那儿,这中间隔的可不是一条河,不是一片海,而是一整个前世今生!”
她本不该说这么多的,实是为了报答夷越王妃的恩情,这才冒着天谴说出来。
“这还不是关键,关键是……这孩子同她母亲之间的母子缘未断。”接着,她又是一声悲叹,“他不来投胎,城主娘娘这肚儿,谁都来不了!这也是为何城主娘娘一直不能有孕的原因,不是药石能医的,也不是拜神能求的。”
呼延朔不知前因后果,自是听不懂的。
戴缨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全都卸去,她垂着头,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能看见她按在小腹上的手,狠狠地攥着,攥得骨节发白。
老僧说她此生无子,缘未了,债未清……
陆铭章离得近,听她喃喃念着。
“要如何以命换命?”她问。
老妇人刚要开口回答,却蓦地顿在那里,将滚到舌尖的话吞了回去。
“怎么不说了?”戴缨问。
“城主娘娘,老身瞧你面色不好,不如暂且休息,待你缓过神来,我再说这法子,如何?”
“不必,不用休息,我好得很……”
她的话未说完,陆铭章朝向她,屈蹲下,看着她的双眼:“这样大的事情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,我们慢慢计议,你现在看起来……不太好,先去歇息歇息,可好?”
“妾身很好,没感觉到哪里不适。”她仍是那句,“不用休息。”
陆铭章缓缓站起身,压着眼,看向对面,那老妇人见了,心里一紧。
“城主娘娘,实是老身我需要休息,刚才窥探天机,耗了太多元气功力,需要时间养回来,若此刻强行施为,恐有差池,反害了娘娘和……和小郎君。”
听说会对孩子不利,戴缨这才勉强地点了点头,然后追问:“老巫医需要多久才能调养回来?”
“这个……”老妇人拖拉着声,一双浑浊的眼珠有意无意地瞥向陆铭章,最后说道,“三……日?”
说罢,见那位君侯不再看她,方松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戴缨唤宫人进来,吩咐道,“带老巫医下去,伺候好,万不能有半点怠慢。”
宫人将老巫医带离了正殿。
戴缨缓缓站起身,看向呼延朔,扯出一抹笑意:“这次幸有你,还有,代我敬谢王妃。”
能帮上忙,这本该是一件让呼延朔高兴的事。
然而,他的心却没由来的不安起来,尤其在听到“以命换命”四个字。
“这不当什么,阿姐言重了,只要能帮到你。”
一语毕,他发现戴缨垂下眼,不再说话,立在她身边的陆铭章脸色难猜,在他说完这句话后,就没了声音,静得太过突然,让这份安静显得沉重。
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,陆铭章开口道:“我送你去寝殿。”
呼延朔“哦”了一声,又看了一眼戴缨,问:“我阿姐她……”
“无事。”陆铭章示意他不必多想。
陆铭章引呼延朔出了正殿,往他先前的住所行去。
路上,呼延朔侧目看向陆铭章,不知该如何开口,不过陆铭章向他说道:“想问什么?”
“我不明白,一整个不明白。”
什么叫,这孩子同她母亲之间的缘分未断,还有……他不来投胎,城主娘娘这肚儿,谁都来不了!
这话就像戴缨该有一个孩子,并且这个未出世的,甚至都连一丝血脉都未凝结的孩儿,好像……一早就存在了似的。
叫他听来,那巫医简直是一通胡言,当时他想着,上了母妃的当,不该听她的话。
陆铭章同他走到曲廊尽头,立于阶上,停下脚步,问:“你可信前世今生一说?”
呼延朔怔了怔,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,这意思不言而喻,他信奉的是他的父母,是力量,是他自己,对这些虚无缥缈之说嗤之以鼻。
陆铭章看了一眼晃眼的太阳光,转口说道:“我原来……也是不信的……”
第430章 换他重入轮回
呼延朔同陆铭章并肩走出正殿,来到殿前开阔的庭院,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已然花白的男人。
他的父亲比这男人还要年长几岁,但这位燕国的开国帝君行止间的流露,却比他父亲看起来还要老成。
他听巫医说了一通,不明其意,便想要问一问中间的缘由,陆铭章只是淡淡一笑,什么也没有说,客气地将他送到地方,便离开了。
陆铭章回正殿已是傍晚时分。
夕辉从窗口流泻下来,像漪澜的水纹一般,在那微漾的光晕下,她就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要融进去。
她的脸上没有泪痕,自然的美景不能为她添上粲然的色调。
“阿缨……”陆铭章放轻脚步,走到她的身边,低声唤道。
戴缨转过头看向他,眼神空惘,她扯了扯嘴角,想告诉他自己无事,然而那喉咙像塞了一块石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坐到她的身边,将她揽到怀里,直到这时,她一直压抑的沉郁、悲恸、茫然……所有翻腾的情绪,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。
她将脸埋在他的怀里,手指蜷缩,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衣襟,起初,她只有细细地呜咽,不细听,甚至听不到,只有那发颤的身体昭示着她很不好。
他用双臂拥着她,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直到窗前橘黄色的光线渐渐变轻薄,暮色合拢过来,她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。
就在先前,呼延朔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,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。
实际上,他比呼延朔更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
在罗扶之时,戴缨曾告诉他,她做过一个梦,梦里发生了一系列事情,她说她作恶多端,被一道雷给劈醒了。
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梦……
“阿缨,从前你说过,梦里你给婉儿下了堕胎药,害她失了孩子。”他说道,“那人不是她,而是你,你才是被下药的那个,对不对?”
蓝玉被自己的养女灌入绝嗣汤,再一联想,事实显而易见,同她的戏言正好相反。
她才是被灌入堕胎药的人,对她下毒手之人正是陆婉儿,也就是他的养女。
还有那个被杀掉的孩子……
“你再把那个梦同我讲一遍,真真实实地讲一遍。”他说道。
戴缨看向他的眼睛,认真地看着:“你想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