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树林,周围的空气变得舒爽微凉。
她沿着曲折的小径往林深处行去,林子里很安静,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。
前面有一大片灌木,灌木有一人来高,目光从疏疏密密的灌木隙穿过,依稀可看到那边有人影晃动。
于是她往那边行过去,沿着灌木走,走到尽头,就看见灌木后的两人,一站一坐。
坐着的那人,花白的头发半束起,苍然,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,贴在额角与颈侧。
他穿着一件窄袖的青色薄衫,料子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蕴着力量的肩背线条,腰间用绵绸束着。
衣摆两侧的衩开得很高,露出下面绵白的束脚裤,裤脚扎在短靴里。
不是陆铭章却又是谁。
他的额上和颈间皆是亮晶晶的汗珠,呼吸虽已平复,但胸膛仍微微起伏,他端坐于圆桌后,一手撑在大腿上,一手搁在桌面。
他的手边横着一把长剑,剑身和剑鞘分开。
立着的那人,眉目间的神态同他有几分相似,也是一身素衣长衫。
正是他的亲随,长安。
两人皆没有说话,就那么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树杪间隐约几声蝉鸣,更衬得气氛寂静沉抑。
长安执起桌面的茶壶,倒了一盏清水,再将茶杯搁到陆铭章的手边。
陆铭章却看也未看那盏推到面前的茶水,甚至没有抬眼,他从茶盘另取了一个干净的茶碗,然后提起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茶。
他端起茶碗,仰头饮下,放下茶碗,茶碗空了,那只被他晾在一旁的茶水,此刻显得格外多余而尴尬。
陆铭章挺直的背影透着一丝冷硬,而长安则默然地侍立于一侧,微垂着眼。
戴缨隔着灌木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敛下眼,略一沉吟,没有打扰,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,往回行去。
……
陆铭章回到正殿,先去沐室净身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,再去寝屋。
寝屋外值守的宫侍见了他,屈膝施礼。
寝门半开着,他走了进去,就见戴缨卧在窗边的半榻上,阖着眼,悠悠打着扇子。
他走到她的身边坐下,问道:“怎么去了,又悄不声地走开?”
戴缨摇着扇,抬起眼皮,抿嘴儿笑道:“我见你同长安两个,一个坐着一个站着,闷葫芦似的,像是在闹别扭,我这外人去了,岂不搅了你们的兴儿?自然要偷偷溜走,随你们去闹。”
陆铭章笑着摇了摇头:“你该现身的,也随我劝一劝他,如今我的话,他怕是听不进去了。”
“我哪里能劝,他只听你一个人的,如今连你的话也不听了,我更不能说话了。”
她知道他二人因什么置气,无非就是陆铭章想让长安去军中,有意给他一个体面有前途的差事。
一来为长安自己,二来为着元初。
谁知长安静默不语,闷着,他也不说去,也不说不去,反正不离开陆铭章,只伴在他的左右。
这态度,难免让有心栽培他的陆铭章感到气闷。
想起一事,她问他:“今日大人早早起身,妾身一点知觉也没有,原是舞剑去了,怎么从前不知大人还有这个爱好。”
陆铭章起身,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,缓缓饮下,润了干渴的嗓子:“从前是没有,不过现在得勤加练习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
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:“这身子若是懈怠了,朽迈了,怕夫人嫌弃。”
昨夜的情形不受控地在她脑中闪过,于是眼中带笑地回道:“大人未免太过自谦。”
陆铭章笑而不语。
正在这时,依沐敲响门框,碎步走来,先朝陆铭章行了礼,再走到戴缨面前。
“城主,按您的吩咐,已将小阿瑟安置在了侧殿,一应用具都已备齐。”
戴缨坐起身,见陆铭章坐到桌案后看书,便走过去,轻声问道:“大人要不要召他前来见一见?”
陆铭章的目光在书上停留了一会儿,抬头说道:“让这孩子来,我瞧瞧。”
依沐应下,很快将阿瑟带到正殿。
陆铭章和戴缨走到外间,看着面前小小的人儿,一头微卷的褐色头发,眼珠也是褐色的,皮肤微黑。
看起来不像头一次那样瘦小,身上长了肉,个头好像也长了些。
陆铭章屈腿蹲下,同小儿对视,在明知他姓名的情况下,问道:“叫什么名字?”
阿瑟看着眼前的男子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见他只是温和地看着自己,于是往前迈一小步,说道:“阿瑟。”
陆铭章点了点头,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,再问:“姓什么?”
在他问出这句后,小儿又往后退了一步,这一次,他没再上前。
戴缨见状,走到他的身边蹲下,安抚他:“阿瑟别怕,君侯和我一样,都是以后会爱护你的人。”
可能是有了戴缨的靠近,她那熟悉亲切的气息让他稍稍放松下来,小脑袋再次抬起,说道:“不知道姓什么。”
“父母呢?父母在哪里?”陆铭章问。
戴缨带着不解的眼神看向陆铭章,这个问题……不该问一个孤童。
他那样有涵养且惯会体察人心的人,不会不知道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意味着什么。
果然,小儿红了眼眶,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,他摇头道:“没有爹爹,没有娘亲,娘亲死了,爹爹也死了……”
第425章 不原谅
戴缨给陆铭章睇了一个眼色,示意他不要再问这类问题,并转头看向阿瑟,将他轻轻揽到身前,用衣袖替他拭泪:“别哭,以后我当你的娘亲,好不好?”
此话一出,让在场众人无不诧异,他们都以为这些孤童是用来给小城主陪侍的,怎么……这孩子俨然有成为小城主的架势。
阿瑟揉了揉眼睛,看向戴缨,诚实道:“你不是我的娘亲,你长得跟我娘亲不一样。”
“我虽不是你的娘亲,却会好好爱护你。”戴缨指向陆铭章,“君侯会像父亲一样教导你,保护你。”
“真的么?”阿瑟问道。
戴缨转过头看了陆铭章一眼,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,于是对阿瑟点了点头。
阿瑟揪着自己的衣摆,往前进了一步,他看着戴缨,张了张嘴,声音稚嫩而轻软地唤出两个字:“娘亲。”
戴缨鼻头一酸,这一声“娘亲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软、也最疼痛的角落。
午夜梦回,她总能听见那清脆的、带着奶气的声音,一遍一遍地唤着她。
“娘……”
她不能忘记,前世,归雁伏在她身边哭泣,告诉她:“娘子……那是个成形的男婴……”
如今听到这实实在在的一声,心里再不能忍,于是别过脸,强忍着发酸发胀的眼,将眼中的湿意憋回去。
阿瑟在叫过戴缨一声娘亲之后便不出声了,属于陆铭章的那一声“父亲”迟迟没有发声。
“怎么不叫君侯?”她问。
阿瑟低下头,不说话。
“无妨,称呼而已,随他自己心意便是。”陆铭章并没有因为这一小事而生恼,反倒语气平和,“他既然认了你,这身份有了,依我看另几个孩子也别遣散,留在宫里,等他们再大一点在宫里谋份差事。”
“大人说的是。”
依沐将孩子带下去了。
陆铭章见妻子眼角泛红,带着泪星。
他知道她喜欢孩子,在陆府时,她对崇儿的喜爱几乎是毫无保留的,崇儿得了水疱疹,她亲自去照顾,崇儿平日里喜欢吃什么,她比崇儿他亲爹还清楚。
崇儿在学院被欺负了,她没有半点犹豫,前去为他讨公道。
但再怎么说,崇儿那是自家孩子,多些喜爱也是人之常情。
这个叫阿瑟的小儿呢,一来,同他们没有血缘,二来,又无长久伴在身侧的感情,怎么就让她牵动了心绪。
她刚才的情绪波动透着古怪。
天色将晚时,元初找了来,两人带着几名宫侍往后园闲步。
戴缨稍稍侧过眼,往元初面上看去。
脸还是那张脸,一对杏眼,稍显圆钝的唇瓣,仍是青春样貌,但言语间流露出来的神态却不一样了。
从前的元初,在公主之尊的加持下,活泼、张扬,有着做任何事情都无后顾之忧的强硬底气。
她喜欢谁,不隐瞒,她恼怒谁,连个眼神也不施舍,嬉笑怒骂随心随性。
可是现在……她二人已是走了好久,她看出她数度想要开口,却连一个字也吐露不出。
“元初,你……是不是有话要说?”戴缨问道。
元初停下脚,抿了抿唇,说道:“阿缨,我没有人可以说话,只能找你,你会不会觉得我烦?”
戴缨愣了愣,转而揶揄道:“我若嫌你烦,你就不说话了?我认识的元初可不是这样,尤记得那会儿在罗扶,我可烦死你了,也没见你羞,少来一两回,仍是疯颠颠地来,再欢蹦蹦地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