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喃喃念出声,心里随之一凛:“这些人既是苏勒旧部,又是军中砥柱,若是将他们罢黜,只怕会引起动荡,甚至哗变。”
“你思虑的是,所以不能直接罢黜,而是往里面掺沙子。”
“掺沙子?”
“不错,以整饬城防,应对外患为由,重新编制和调整城防军,还有宫内亲卫。”
陆铭章继续说道,“但是不能一刀切,要从原有的苏勒旧部中,由你亲自选拔一些素有正直之名,并且远离苏勒权力核心圈,不甚得志的中下层军官。”
“这还不算完,打开一道口子,选拔忠诚可靠、身家清白的民间子弟或低级军户入军,尤其是充入你的亲卫之中,这一点……很重要。”
“这些被新提拔、新选拔上来的人,他们的前途、身家、利益,便都系于你一身,与你牢牢捆绑。”
“他们会成为你的新根基,效忠于你,因为只有你屹立不倒,他们方能稳坐其位,甚至步步高升。”
陆铭章缓下语气:“阿缨,你要知道,旧的树干盘根错节,但新的枝芽会缠绕着它生长,最终吸取其养分,甚至取代它。”
戴缨点了点头,理解了他的意思,并提出关键问题:“只是……重新编制军防,得有个像样……的理由……”
尾音渐渐低下去,她眼中掠过一抹狡黠的光亮,猛地抬起看向对面,“大人刚才说‘整饬城防’,妾身近日听说,城中闹贼,又有流寇于城围出没,这么一看,是该好好整饬城防了。”
对于她的这个回答,陆铭章微笑着给予肯定,至于她写的另外几个问题,慢慢来,不是一蹴而就的。
先把这一项大头给整治处理了才是紧要。
……
当索大郎别有用心地找上他所熟知的军中将领之时,那几人已被调往别处,迎接他的是几个半生不熟的中级军官的面孔。
他不甘心,试着用言语试探,这些人言语客气却疏离,对他的旁敲侧击只作不解,他只能自讨没趣地离开了。
索大郎碰了个软钉子,心中不甘,又接连试探了另外几位素有来往的军中头目,情形大同小异。
不是被调离,便是手下被安插了新人,职权被隐隐架空。
原本他想先撬动戴缨手里的兵权,再煽动民众,让她身为城主的威信彻底崩塌。
届时,不论她的背后有无夷越撑腰,都无济于事。
谁承想,这女人竟反应过来,以流寇匪贼为由,整治军防,将从前忠心于苏勒的几名旧部调离
如今不论是城中的守备军,还是宫中的亲卫,皆效忠于她。
不必索大郎将这些话告诉他父亲,索什已先一步得知。
“此事作罢,不要再想。”索什说道。
索大郎头脑灵活,有一定的城府,但到底是年轻,一来野心作祟,二来想向他父亲证明自己。
他不甘心道:“父亲,儿子另有办法,煽动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煽动民众,从而使戴缨失去民心,这样做的前提必须是卸掉她的兵权。
可惜,可惜,他们的动作终是晚了一步。
索什毕竟是城主宫的议事官员,他知道的比索大郎多一些,再加上他身为一家之主,顾虑也多一些。
“你只看到她换军防,却不知她还做了其他的。”
“其他的?”
索什表情古怪,复杂难言。
索大郎越发好奇:“她做了什么?”
“她将军队粮饷、器械从整个‘军政司’剥离出来。”
“这……怎么可能!军队粮饷和器械自来由军政司统管,剥离出来后,归到哪个司部?”
“归到哪个司部?”索什复述,接着冷笑一声,“归到了‘军需院’。”
索大郎怔了怔,问道:“什……什么院?”
这是哪个治所还是部司,从前听也未听过。
“军需院,刚成立的,直属于城主,不受管于任何部司或治所。”
“还有,你说煽动民众……”索什摇了摇头,看向大儿子,索大郎经他父亲这么一看,感觉那眼神似是透着失望。
“父亲,煽动民众有何不妥,让她失去民心。”
“你可有下到市井走访过?”索什问。
索大郎摇了摇头:“儿子去那市井做什么,市井之事遣派人手去办即可,何需我亲自劳神劳力。”
索什通过此事才看清,自己这个机敏的大儿子,在真正的权术与人心较量上,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。
“戴缨在整饬军防的同时,打出扫除积弊,重赏那些恪尽职守、训练有素的官兵,同时,抓了几个平时欺凌百姓、贪污兵饷的军将。”
“这还不算,这几人被拉到街上,由她本人公开惩处。”那日索什和其他官员皆在场,他们立在廊下,身为城主的戴缨立于高台。
下面全是前来围观的百姓。
当她立于人前,扬声审判那几名军中官员时,掷地有声,肃静一片。
在场的所有官员心里只有一个想法:这一场审判哪怕是做戏呢,她的目的也达到了。
自那之后,默城人会觉着,只要戴缨在,秩序就在,公道就在,她坐上城主之位,乃顺天应人。
何其高明又狡诈。
“被她拉出来公开审判的那几人正是苏勒从前的心腹。”索什说道。
索大郎听罢,一屁股坐到扶椅里,好半晌才缓过神,他再次开口,声音虚了下去:“父亲,你说……她会不会掉过头来对付咱们?”
索什摆了摆手:“应当不会,如今她还需用我,况且,她已拿了几人开刀,这第一把火若是烧得太酷烈,岂不是人人自危?”
他原还想借抢修堤坝一事从中敛财,现下一看,是半点错处不能有了。
“父亲”索大郎迟疑道,“儿子觉着这雷霆之势不像戴缨的作风,怕是和那位君侯脱不了关系。”
“说得没错,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的,莫再生旁的心思。”
就这个势况和手段,他们这些人在那人眼里同稚儿无异,根本玩不过,连当对手的资格也没有。
索大郎见父亲如此说,也就无话可说,他的“太子”之梦就此打住。
然而,这场清算岂是由他们来决定的。
陆铭章对戴缨说,像索家这种在默城的大家族,得慢慢杀。
这句话绝不是说一说。
索什生了歪心,戴缨就不可能再留他,原想借此次修堤坝整治索家,结果他似是有所察觉,不仅规规矩矩地完成了交给他的任务,并且完成得不错。
因为这个,议事官员逐步替换的过程中,索家侥幸活了下来,不过其族人不再担任核心权力的官职。
同时,那些暗处心怀异志、观望的官员们,目睹了索家的“识时务”,便和索家一样,熄灭了不该有的心思,不敢再有任何不臣之心。
……
这日,戴缨正从前廷的正殿出来,因天气阴沉,便不走廊曲,而是从宽阔的庭中穿过。
刚走到庭中,听到身后“辘辘”的响声,于是回头去看,就见一辆马车行来,随行的亲卫赶紧跑到她跟前站住。
“城主,车里是君侯的客人……”
第422章 男女之事还需我提点?
侍卫话音刚落,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庭院间回荡。
“缨娘——”
这熟悉的声音……戴缨抬头看去,就见如同鸟儿一样的身影向她飞奔而来。
到了她的跟前终于看清了,不是元初却又是谁。
“你几时……”她的话还未说完,元初便扑到她的怀里,呜咽起来。
这一哭便一发不可收拾。
不论在大衍,也就是如今的燕国,还是后来长安将她送回罗扶,她都没有一个可以说话之人。
她住进了公主府,再没有任何生趣,也不知道该去思念谁,好像想念谁都是没着没落的。
后来,她便想戴缨,戴缨有没有被找到,如果找到了,长安就会来接自己。
他离开前是这么对自己说的。
戴缨见她哭得伤心,反倒一下不知该如何安慰,于是看向车辕上的长安。
他跳下车辕,走了过来,向戴缨行了一礼,仍按从前那样称呼她:“夫人。”
戴缨颔首,拍了拍元初的肩头,说道:“别哭了,快别哭了,到了这里,还哭什么。”
元初抬起头,拿帕子拭泪,一行人往内廷行去。
元初到了默城,戴缨自是好一番接待,特意在城中最好的地段购置了一间大宅,用来安置她。
不过她时常住城主宫,并不往那间大宅去。
戴缨也就由着她了。
她担心元初语言不通,将阿娜尔支到她身边,阿娜尔曾在陆铭章跟前伺候过,可以用他们的语言简单交流。
元初来了默城后,大多时候在宫里不出,偶尔会到正殿找自己闲叙,有时候会出宫转转。
她适应得很快,至少比戴缨想的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