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双眼虚虚地落在桌案上,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画圈,画着画着,指尖突然顿住,再次抬眼,眼神变得凝重。
脑中的筋弦“噌”地绷紧。
她坐上城主之位不久,一来,女子之身,二来,异乡人,根基不甚稳固。
若索什于暗中散布不利的流言,一旦她“刻薄寡恩”的印象被种下,在民众心里的威信便会动摇。
其后果……绝不是官员侵吞灾款这么简单。
他见她似是明悟,只是眉头不见放松,反而锁得更紧。
戴缨正待开口往下说,归雁立于寝屋门外,轻叩门框:“娘子,君侯,可要现在摆饭?”
窗外的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。
陆铭章起身,伸出手将她拉起:“先用饭,晚些时候再议。”
戴缨没有胃口,摇了摇头。
他便将手贴在她的额上,不算烫手,却是热烘烘的,于是朝归雁吩咐道:“请宫医来。”
归雁松了一口气,只有君侯的话管用,立马应是,转身去了。
陆铭章见她精神恹恹的,也不去前厅了,带她去榻上靠坐,不一会儿,宫医来了,看诊一番,并无大碍,开了方子,宫人遵照医嘱熬了汤药。
汤药端来时,腾着热气,陆铭章侧坐于榻沿,从托盘端过药碗,拿汤匙舀了舀,取了一勺,晾了晾,往她的嘴边递去。
“烫不烫?”他问。
“有些烫。”
有些烫?这药碗温着,分明已是冷了一会儿,怎么会烫?他再舀一勺送到自己嘴边,用唇碰了碰,在感知到适宜的药温时,对面的人儿轻轻笑出声。
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重新舀起药汁喂她。
“大人知道,我自来不怕喝药。”她的解释有些刻意,“只是这边的药实在太苦,所以不得不劳大人亲自来。”
“我若是不喂,你便不喝了?”陆铭章笑问。
“喝是一定喝的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不如夫君亲自喂药来得效果好。”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,再饮一勺药汁,咽下去,“若是妾身自己喝药呢,药效只有五成,若是大人喂……药效足有十成。”
陆铭章面上不显,心里却很受用,偏偏就吃她这一套。
戴缨不知想到什么,打算接过药碗:“还是我自己喝罢,你还未用饭,莫要饿了肚子。”
“有什么关系,也不是很饿,舌头苦了一场,我可不想这药效只发挥五成。”他揶揄道。
喝过药后,很快,戴缨感到困倦:“大人去用饭,不管我,我歇一会儿。”
陆铭章应了一声“好”,站起身,正要往外去,又被她从后叫住。
戴缨的声音提不起劲:“大人回来,记得叫醒我,抢修堤坝一事还未议完。”
“睡罢。”他将纱帐打下。
困意汹涌袭来,她感到眼皮黏滞,重重地阖上,沉入黑暗中,不知睡到几时,缓缓转醒,帐外亮着微弱的黄光。
于是欠起身,揭开纱帐往外看去,就见不远处伏于桌案后的身影。
摇曳的灯烛下,陆铭章散着发,换了一身柔软的水色寝衫,正执笔疾书,眼也不抬地问了一句:“醒了?”
戴缨“嗯”着应了,待要下地,他却开口道:“别下榻了,我这边一会儿就好。”
话音落,他手上的笔管一顿再一收,接着搁笔,将书写的纸页四角用镇纸压好。
他缓缓从矮案后站起,拂了拂衣袖,往她这边走来……
第418章 生了别的心思
陆铭章入到帐中,戴缨便本能地往里挪了挪。
他半欠起身,拿手在她额上揾了揾:“可有觉着好些?”
“好些了。”她说道。
他便侧身躺下,将她揽到怀里:“抢修堤坝一事刻不容缓,那索什毕竟统管工造多年,忌临阵换将,先用着他。”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。”
“自然不能便宜他。”他说道,“他赌你两样,赌你民生为重,不敢不批,赌你专业生疏,无法深究,如此,你便顺着他的第一点,攻取他的第二点。”
戴缨不解,倒不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,而是不解为何要这般迂回,于是说道:“这种人,妾身以为就该直接严惩,杀鸡儆猴。”
陆铭章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急着反驳,而是问她:“要听听我的建议么?”
“自然,我肯定是听大人的。”她生怕他不说似的。
“一来,就是我适才说的,莫要临阵换将,抢修堤坝不是小事,索什在这个位置坐了多年,真本事还是有的。”
“这是你需要用到他的地方。”
“二来,你根基不稳,在他未有切实行动之前,你以何理由拿他?仅凭这份呈文?”
陆铭章继续说道,“以我这段时间观察,这方水土的民众,从上至下,性情尤为疏懒,行事不似我们那边。”
“许多在我们看来不可轻饶之事,在他们眼里却不值一提。”
“他完全可以拿‘一时疏忽’等无关痛痒的话替自己开脱,而你仅仅以一份呈文严惩他,那么,其余同索家有来往的当地世族,还有同他有牵扯的官员们,难免会人人自危,而他们对你这位异邦城主,表面不说,心里必会不满。”
“若因为他这么一个人,反掣肘住了你,岂不是因小失大?”
在听完陆铭章的话后,戴缨沉默了,她发现自己方才的怒火完全集中在索什的可恨上,却未深思此事若处理不当,反噬之力会如何扭曲。
最终伤及她本就不稳固的威信。
“夫君说的是,是我思虑不周。”她说道,“那……不严惩,改成轻轻处罚?”
陆铭章引导式地说道:“对,也可以……慢慢杀。”
“慢慢杀……”她从他怀里退出,仰头看向他。
“嗯。”陆铭章看了她一眼,继续说道,“你明日可召见索什,这份章程原则上是可行的,只是为了更快调动资源,需得另加几项。”
“其一,指派两名心腹官员,以做监督,这个监督之职可不是甩袖旁观,又或是每日闲转两圈,应卯了事。”
戴缨听罢,眼中一亮,了悟道:“大人的意思是,让监督的官员分其权?”
陆铭章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,将她耳边的碎发拂到耳后。
“不错,所有钱粮支取、物料验收入库、民夫饷银发放等,必须有监督官员的署名,方为有效。”
“其二,你让他自开工日起,将每日的用工、用料等明细,分别呈送监理官员与你的案头,公开其行。”
戴缨点了点头,问道:“那笔款项该当如何,真就这样拨下去?”
“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。”陆铭章说道,“这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,你告诉他,运输艰难,工期迫在眉睫,你特许,此次抢险用料,不必拘泥于章程中所列之特定名目。”
“尤其是需远途运送的青岩,可因地制宜,优先采用默城本地及周边一日路程内,易于购得的替代材料。”
“不过需监理官与工造老师傅共同勘验,确认其效用,且价格不超于市价,可立即采购并支用,一切以抢住险情为要。”
戴缨听后,二话不说,就要从榻上坐起,又被陆铭章一把拉回。
“做什么去?”
“我将大人适才说的写下来。”
“我替你另写了一个册子,你过目后若是觉着可行,直接给他。”陆铭章说道,“索什接下来只有两条路,要么知难而退,老老实实的,实价办差。”
“要么……心存侥幸,贪念难抑。”
她点了点头,这才神思渐渐放松,将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,鼻下是他身上舒暖的气息,她从他怀里再次抬起脸。
“妾身懂了,有了这一系列举措,索什做任何手脚,我一低眼便知晓。”她将手臂攀上他的脖颈,笑道,“这就是大人说的……慢慢杀,届时,对他革职查办既是依法严惩,也是杀鸡儆猴。”
“夫人聪慧。”陆铭章说道,“众人会看到,他们的新城主并非可欺的异邦女子,更有明正律法的决心与手段,往后,再有人想在这类事情上动心思,便要先掂量掂量。”
“好,那便看看这位索大人会选哪一条路。”她一面说着,一面不自觉揪紧陆铭章的衣襟。
陆铭章见她越说越起劲,那眼睛里哪还有睡意。
“快睡罢,好晚了。”他说道。
戴缨便偎在他的怀里,闭上眼,闭了一会儿又睁开,眨了眨,再睁一会儿,再闭上,如此反复,终于睡去。
直到她睡去后,陆铭章才安心睡下。
……
彼边,索府……
索什正同自家大儿子对饮,美丽的侍婢于一旁递酒。
“父亲,你说城主会不会批这笔款银?”索家大郎问道。
索什笑了笑,端起酒盏说道:“她不批?她若不批这堤坝便不能抢修,若不能抢修,水灾起,淹了附近的村寨,便是她这一城之主失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