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,夜晚的凉风从半掩的窗扇吹来,带着草木的青润。
依沐执着托盘而来,跪坐于案边,将木托中的酒杯和琉璃壶摆于案上,正待退下。
“君侯晚间可用过饭?”戴缨唤住她。
依沐摇了摇头。
戴缨抿了抿唇,说道:“君侯不用饭,你们怎么不同我说?待我问才说,我若不问,就不打算说了?”
依沐心里一紧,这还是头一次见城主生恼。
像他们这些在宫内当值的,不仅仅是手脚伶俐,早练就了一双不同寻常的眼目。
这位从异邦而来的男子,说是城主的君侯,却并不得城主青眼。
否则,来了这几日,从不见他入寝殿陪伴,不过他自己倒也识趣,不乱走,只在侧殿看书,读读写写。
这在众人看来,就像是……她们城主从前落难了,现在寻回了身份,认祖归宗,而她的糟糠之夫寻了来,没皮没脸地想要留下。
城主呢,她有朔小郎相伴,怎么可能再去亲近一个生了白发的男子。
不仅仅是依沐这么想,有这一想法的大有人在。
不过在君侯身边随侍的阿娜尔告诉依沐,城主实是很在意君侯,因为当自己靠近君侯,教他“读写”时,城主的脸色很不好。
这是女人的醋意。
不过依沐没当回事,认为那是阿娜尔多想了,毕竟阿娜尔一直认为君侯比朔小郎更好看。
现下被城主质问,依沐答不出,唯有伏地认错。
戴缨叹道:“起来罢,让膳房备一桌饭菜,送去。”
依沐连连应下,起身就要去吩咐,戴缨再次唤住她:“算了,将饭菜装入食盒,我提过去。”
依沐再次应下,一面急急往外行去,一面想着,阿娜尔那小妮子的话没错。
戴缨提着食盒去了侧殿,殿里的灯火已熄,只有寝屋燃着微弱的光。
她蹑着步子走过去,还未走近,隐隐听到人声。
于是她隔着距离探眼往里看,看不太清,接着又往前移了几步,立于圆柱后。
寝殿的门半敞着,从她这里正好可以看见里间的情形。
陆铭章坐于案几边,但他不是一人,他的旁边坐着一女子,正是黛黛。
两人低着头,目光投向案上一张很大的图纸,她看不清那张图纸上写的是什么,像是一张舆图。
他的指尖在图纸上游走,指向一处,女子的手也指向那里,几欲碰到一处,她看着他,一双明丽的大眼中映着全是他。
戴缨没再看,悄悄将食盒放下,退出了殿外。
回了寝殿,她看了一眼案上的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小杯,不敢再像上次那样醉去,便轻抿了一口。
这时,归雁走了来,跪坐于戴缨侧旁。
“娘子这是何苦来,从前多爽利的一人,如今怎的也这般含糊不清起来。”
戴缨放下酒杯,没有说话。
归雁再道:“不是婢子说,那个叫黛黛的……”
戴缨抬头看向自己的丫头,问:“她怎么了?”
“那女子……”归雁想着该怎么说,“她像野地里带刺的花儿,模样顶好,性格也不差,至少男子们喜欢,尤其是陆大爷那样的,就喜欢这种逆逆的野劲儿。”
戴缨浑不在意地摆手:“不会,不会,大人他不会……”
“怎么不会,娘子就没发现么,黛黛其实和您挺像的。”她说,“婢子指的不是模样,不像蓝玉娘子那般,只在模样上肖似。”
终于,归雁知道该怎么说了,她说:“除去皮囊,她身体里也有同娘子一样的不屈,掩于柔软皮相下的坚毅灵魂。”
戴缨不愿承认,却知道归雁说的是事实。
她清楚陆铭章喜欢自己什么,她是他喜欢的那一类。
换言之,他自己过于沉肃、安静,便喜欢灵性、带着逆劲和野气的。
所以,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大胆放肆地闹一闹,他不生气,反而更加依宠她。
可如今呢,她少了那份鲜活,黛黛却相反。
“娘子,婢子从前听说……”归雁不知道要不要说。
“听说什么,无妨,你说来。”
归雁说道:“婢子从前在楼里听戏文,有那男人多情深,千里寻妻,最后在寻妻的路上,又爱上别的女子的……”
戴缨呼吸一窒,张了张嘴,说道:“这……不会的,不过是戏文,男子既然千万里寻妻,便一心只在他妻子身上,怎会轻易在途中移情,转而爱上别的女子。”
归雁一拊掌,说道:“我的主儿,您做生意有一套,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,叫人辩不过您,怎么轮到您自己个儿的事,就拧不清。”
“那男人爱他妻子是真,但他移情了……也是真!”
归雁怕戴缨不信,再接再厉道:“婢子拿这个话问过阿左哥,你猜他怎么说?”
“怎么说?”戴缨追问。
“他说,再情深,都比不过能及时陪伴在侧的人,情感的温暖、生活的照料还有共同面对困境……”
归雁看向戴缨,意有所指:“此类种种,同寻找一个不再需要自己的妻子所带来的无力感,还有落差感,那份情呐……自然就倾斜了。”
“你男人是这么说的?”戴缨问。
“不是原话,但就是这么个意思。”归雁说道,“大人再位高权重,那也是个男人,再说笼统些,他是个真实的人,人是最没定性的,不仅是多变的,还是多面的。”
“别说大爷,就是娘子您自己,不也变了么?你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,又凭什么坚定地认为咱家大人‘不变’,‘不会’呢?”
第408章 阿缨,你不能不要我
经归雁一通说道,戴缨的心越发乱了,最后她仍拗着劲,说道:“君侯不会,他是要回燕国的,黛黛是异邦人,就算她想,大人也绝不会带她去燕国。”
“娘子在说什么胡话。”归雁说道,“说句您不爱听的,咱们当初入陆府是什么高贵的身份?最后呢,只要大人他想,那些所谓的身份地位都不是问题,他愿意抬举黛黛,谁能说个‘不’字?”
戴缨无法反驳,因为归雁说得真实。
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位夷越王妃。
那位王妃进入夷越王庭时,大梁和夷越正是敌对,不时发生摩擦,后来呢,人家照样当上了一国之母。
她听呼延朔话里的意思,当年,他父亲急于吞并大梁,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母亲,他的父亲为给他母亲一个像样的身份。
这一夜,戴缨没法入眠。
她想照往常那样,饮两盏酒,以助睡眠,却又怕自己饮多了,睡了过去,明日陆铭章说他要离开,她得送他一程。
就这么,清醒地闭着眼到后半夜,不知几时迷糊睡着。
清晨时分,屋里透着一层灰蒙蒙的微光,她醒过来,宫婢们进殿伺候。
戴缨皮肤白皙,再加上乌滋的气候,通常情况下,她并不敷粉,然而今日,镜子里的女子眼下泛青,脸上也无好的气色。
“上些胭脂。”她移开视线,不愿再看。
归雁应下,取过妆台上精致的彩色螺钿圆盒,用柔软的丝绵扑子,蘸取少许细腻的珍珠粉,在她的脸上极轻地搽了一层,略略遮住那抹的倦色。
然后又挑了一盒颜色自然的樱粉色口脂,用指尖小心地为她点染唇瓣,让那失去血色的唇重新有了颜色。
最后,再取过胭脂膏子,在她的两腮扫上薄薄的一层。
整妆毕,戴缨看了看镜中的自己,还算满意,起身往殿外走去。
归雁随在身侧,说道:“车马已备下了,停在前廷。”
戴缨“嗯”了一声,刚下阶台,就见陆铭章等人从侧殿行来。
他走在前面,穿着一身便于远行的靛青色常服,面料普通,却剪裁合体,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。
他的身侧跟着一男一女,落后他半步,正是长安和黛黛,在其后,还有十几名宫侍。
他在她的面前停下,目光往她面上一睃,说道:“此次远行,至少见到你了。”
他说罢,目光仍旧停在她的面上,像在等什么,见她不语,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,了然道:“就此别过。”
“我送送你。”她说道。
陆铭章没说什么,两人往前廷行去。
到了前廷,两辆宽大的马车停在那里,陆铭章走到马车边,侧头对戴缨说道:“不必远送,港口路远,你……还有政务要忙。”
“不打紧,我送大人到港口……”
她的话断在喉咙里,就在她说话的同时,黛黛动作利落地踩着脚踏凳,上了马车。
上了那辆本该坐着她和他的马车。
她在上马车时,还朝戴缨丢了一个混合着得意、挑衅的眼神。
陆铭章看向戴缨,问了最后一句话,像是离别前的一句客套:“阿缨,当真不留我?”
就像去友人家作客,离别前玩笑似的来这么一句,友人便会说,留下来,留下来,别走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