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会?”她说道,“她身边可是有一位骄乔少年,那少年……”
太耀眼……
那名叫朔的少年无论走到哪里都很能吸引人的注意,并且他的发色和眸色区别于大多数人。
只有王族和个别上姓才有那种特别的颜色。
不过她也不能确定,毕竟这东西……不是那样绝对。
黛黛将目光重新聚回陆铭章身上,见其低垂着眼,书页在他的指尖发出脆声。
还是这样的男人更让她着迷。
该怎么形容,就像一捻明明灭灭的火星,不那么烘人,然而,在特定的环境下,却可以掀起火浪。
她就着微仰的姿势,试探着伸直腿膝,再大胆地以小腿去撩拨他……
立于殿门处的两名宫婢,正百无聊赖地用目光描摹殿里的桌椅、梁柱。
“砰”的一声,一个黑影自地面滋溜出,因地面过于光洁,那影儿滑出老大一段。
直到黑影停下她二人才看清,是那名叫黛黛的女子。
只听她“嘶”了一声,缓缓从地面站起,撑着后腰,鼓着腮,拖着步子,强装镇定地从她二人面前走过。
出了殿门,黛黛下了楼阶,一个转身,绕到侧面的曲廊,找了个拐角处,撑着柱子坐于廊凳。
好个陆铭章,就知道你那文弱是装出来的,居然单手将她甩了出来。
刚才戴缨坐在他的旁边,她分明看见那女人有意无意地将手溜进他的衣摆。
当时自己还在心里暗笑,陆铭章对她的撩拨无动于衷。
于是在戴缨走后,她也想试试,现在看来……他的“无动于衷”才是纵容。
次日,陆铭章仍让宫婢阿娜尔教自己越语,他学习起来和戴缨不同。
戴缨当初完全是为了应对接下来未知的环境,囫囵吞枣一般速成。
但陆铭章不同,他让阿娜尔用越语宣读一篇文,他会跟着她一遍接一遍地念,当熟悉得差不多后,再研究字意。
最后再抄写,一直到能完全背诵和默写的程度。
像依沐和阿娜尔这等宫婢,类似于燕国的女官,不仅仅会识字,也有一定的学识。
阿娜尔照昨日那样,跪坐于矮案一侧,十分认真地教陆铭章学习越语。
彼边,戴缨用罢午饭,宫侍们将桌面清理了,她怔怔坐着,呼延朔坐于她的对面,朝她面上看了一眼。
“阿姐,那人……”说到这里,他立刻改口,“他还在学说话呢,就他那么个学法和速度,几时才能成?”
呼延朔洋洋道:“不如当初我教你的法子好,对不对?”
戴缨见他一脸兴动,配合地点了点头。
“他不来用饭,便不来,你我二人吃,又不是小儿,还让人特意去请,请了他还不来。”呼延朔说道。
他还待再说,戴缨从桌后站起,说道:“我有些困乏,去里间歇息,你自便。”
呼延朔呆了一下,“哦”着应了。
戴缨走后,他将胳膊肘于桌上,双手插进发间,叽哝道:“父亲只教他嘴甜唤‘阿姐’,没教他怎么讨欢心。”
这可如何是好……
……
掌灯时分,正殿摆上饭菜,又是一桌美馔,有绿蔬,水果,鲜美的肉食,还有美酒。
依沐走了来,低着手儿对归雁摆了摆,归雁领会其意,走到戴缨身边,轻声道:“娘子,君侯说……不过来用饭了……”
戴缨垂下眼没有说话,一个人坐了好久,缓缓起身,往侧殿去……
第405章 我这里,容不下大人
戴缨进到侧殿,径直绕过屏架。
果然,映入眼帘的是陆铭章端坐于矮案的背影,矮案侧面坐着阿娜尔。
桌上摞着厚厚一叠纸,数支毛笔,还有一些夷越常用的以薄羊皮特制的文册。
他手执笔管,伏案书写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,下颌线清晰,嘴唇微抿。
阿娜尔坐在一边,替他整理纸稿,整理中,一个抬眼,见了戴缨,赶紧起身,走到她跟前,唤了一声“城主”。
“你去罢。”戴缨说道。
阿娜尔不敢多言,低低应了声“是”,又朝陆铭章的方向行了一礼,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,并示意殿中其他宫人退至殿外。
戴缨走到陆铭章的身侧,没有说话,而是微微垂眸,低睨向案上那些墨迹未干的纸稿,俱是用当地文字誊写。
他的字极好,风骨内蕴,哪怕书写的是异国文字,笔画间依旧可见其功底,看上去工整而别具沉稳疏朗的韵致。
她面色冷着,那股憋闷在胸口的焦躁,终是忍不住翻涌上来,冲破堤防,硬邦邦地说出接下来的话。
“大人这是做什么?当真打算留下来?”
陆铭章没有看她,继续伏首书写,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:“留下来陪你不好?”
“莫要玩笑!”
她将腔音扬起,甚至附上意气之下的刻薄,“我无需大人陪伴,大人留下来能做什么,像从前一样给人当账房先生?还是留下来经营那间糕点铺子?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”
“是么?”陆铭章语气淡淡的,停下书写的动作,墨汁沿着笔尖滴落,在泛黄的纸页洇开。
她就这么立在他的不远处,居高临下地低睨着:“从前妾身说过,喜欢那等英武儿郎,大人莫不是忘了。”
“大人该归去,燕国才是你的归处,只有在那里,你手里的权柄、胸中的丘壑方能得以施展。”
“那里的江山、朝堂、万民,才是大人该费心劳神之所在,而非在此……在此做些无关紧要的琐事!”
尖锐的话语,从她嘴里一句接一句地道出,他曾说过,他不过一届凡俗,对权柄更是贪恋,这里没有他想要的权。
陆铭章将笔管搁下,问道:“当初是不是你说,会等我,所以我来了。”
戴缨将头撇向一边,用牙咬了咬下唇里侧的肉,让自己感到疼痛,她没有直面这个问题,而是调开话头。
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片被烛光染暖的衣料上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莫要费这些功夫,我这里留不了大人几日,三日……又或是五日……你自去罢。”
说罢,转身离开,绕出屏架,便看见斜倚于殿柱的黛黛。
她用肩头抵着灰白色的殿柱,面含嘲讽地看向戴缨。
接着,她走过来,面对着面,同戴缨并立,声音低而轻:“你这女人,心肠冷硬得像海边的石头,做了城主,便不认自己的男人。”
陆铭章如何一座又一座城地找寻,又是如何在一次次落空后,独自消化那份焦虑与失落,她看在眼里。
但是,她不会告诉戴缨这些,这样的男人,她不稀罕,她稀罕!稀罕到骨头缝里,若他二人走不到一处,她更是乐见其成。
就在刚才,她清晰地听到,燕国,权力……
也许他二人之间的嫌隙就在这里,便巴望这道嫌隙更深些才好。
戴缨回看向黛黛,问道:“你又在这里做什么?”
黛黛一噎,不等她反应,戴缨又道:“你是哪里来的阿什物?”
仅仅两句,叫黛黛面色通红,好个牙尖嘴利的女人!
“你……”
戴缨并不将她放在眼里,说道:“黛姑明日便离去罢,或是现下离开,更好,我叫人送你一程。”
这态度就是明晃晃的撵人了,黛黛银牙紧咬,她在人家的地盘,又不能说什么,气得双拳紧握,手背青筋凸现,眼神起火。
正在此时,陆铭章从帷屏后走了出来,目光径直看向戴缨:“她是我带来的人,自然随我一道,城主大人急着让她走……这是迫不及待撵我走了?”
戴缨眸光一霎,同陆铭章久久对视,终是败下阵来,转而看向黛黛,见她扬起下巴,一副胜利者的姿态。
戴缨不再说什么,离开了。
待她离开后,黛黛因陆铭章刚才的维护,心头生出难以抑制的小雀跃与甜意,仿佛饮了一杯蜜水。
谁知这甜意还未细细品够,陆铭章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。
“你刚才准备做什么?”
“什……什么……”她呐呐道。
“你若动她一下,或是再自作聪明,在她面前搬弄是非……”陆铭章没有说下去,转身进了帷屏。
黛黛一跺脚,追在他的身后:“她都那般无情无义,你还向着她?我是在替你不平!”
陆铭章重新坐下,对她的絮叨置之不理,继续誊写文稿。
黛黛说了半晌,得不到他一句回应,却又舍不得离开,便坐在一旁,静静观他写字。
……
戴缨回了自己的正殿,恍然发现呼延朔仍坐在桌边,等着她,桌上的菜馔动也未动,见她回来,站起身。
她本是没有胃口的,见他一脸兴盼地望向自己,便坐回桌后。
“不是让你先吃,不必等我么?”
“一个人吃没意思。”呼延朔往椅背一靠,懒懒道,“阿姐怎么还亲身跑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