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城卫定目看去,见是锤头,这才没说什么,也没再阻拦,将人放行。
在这些工匠们进入城主宫,城卫们继续尽职尽责地巡视。
赫里举伞在前面行着,他腰背僵直,伞柄滑腻腻的,被他捏出了汗。
这条贼船,他是上了就不能下,想要下船,可以,船倾,大家一起死。
空寂的雨夜,只有水落在伞面的声音,还有身后纷沓的脚步声。
他回过头,看向为首的少年,然后有意缓下两步,在他面上看了看。
“小郎,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?”
少年回看向赫里,将一张脸坦然露出来,以便这位主事大人看清楚,他说:“确实见过。”
赫里觉着少年眼熟,然而,无论如何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“哪里?”他追问。
少年笑,声音轻微:“我同阿姐才来默城时,城主宫见过。”
戴缨初进城主宫,朔陪同一道。
赫里怔了怔,说:“不是指这一次,而是更久远。”
朔转过头,不再看他,目光望向雨里:“那你好好想想,在哪里见过我。”
赫里再去看少年,这么一看,记忆堵塞,连先前那点熟悉感也没了。
越去想,越记不起来。
他没在这一事上纠结,收回所有心神,接下来有一场关乎他身家性命的震动。
他现在无比后悔,当初就不该贪那女人的钱,不贪她的钱,就不会和她有所牵扯,不牵扯……
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端看今夜成败。
一行人行到岔路口,一半人去了南殿的‘故土小院’,小城主苏恩的殿寝在那里,另一半往北殿行去。
北殿,城主苏勒的殿宇。
“城主殿前,每晚三班巡逻,每班十二人,分成四组,交错巡视,防备最严,几乎没有死角,未免打草惊蛇,一会儿换防的时候,东回廊尽头,靠近侧殿后窗的位置,会有半盏茶的空漏。”
赫里说完后,给朔睇了一个眼色,朔立马给身后的几十名“工匠”打了个手势。
暗黑的雨夜,一瞬时的空漏,殿门开启又关闭。
墙影之下,只有赫里一人,他撑着油纸伞怔怔着望着宽大的殿门。
雨声覆盖了一切声音,洗刷了所有的痕迹。
他没有离去,而是撑伞往南殿去,走到一处,停下脚步,伞面稍稍抬起,不远处,修建一半的“故土小院”亮起了灯火,有了敲打的响动。
一半的“工匠”们正在卖力地做着活计,而另一半的“工匠”们正在杀人。
在这修建的耳目之下,待到天亮,也该放晴了。
次日,天微微亮,小筑女东家在赫里的陪同下进宫,无人阻拦,她堂而皇之地进了正殿。
苏恩得知戴缨被他父亲传召入宫,兴兴头头往正殿而去。
然而,当他到了正殿前,发现殿前的守卫全是生面孔,不过他没在意这些小事。
他一向不在意“吃喝玩乐”以外的事情。
推开正殿的大门,他走了进去,门在身后“吱呀”一声闭上。
殿里暗着,许是下了一整夜的雨的原因,空气透着潮霉味。
苏恩往前走了两步,整个殿宇安静得只有他的脚步声。
他往殿中扫视,视线停在一处,在寝屋和厅堂的隔断旁,坐着一人。
不是戴缨却又是谁。
她安静地坐在那里,自他进来,她视线就一直落在他的身上,直到他注意到她。
“缨姑,你怎么连个声气也不出?”苏恩走上前,停在戴缨面前,手指发痒,想多亲近一分,但这里是他父亲的正殿,于是忍了下来。
“我父亲为何事一大早召你前来?”他问她,接着转头看向四周,“我父亲呢,怎么没见着他?”
戴缨缓缓站起身,轻摆下巴:“城主大人在里面,小城主去看看。”
苏恩揭开珠帘,抬脚往里去。
珠帘还在荡着,刚进去的苏恩冲了出来,脸色一片煞白,眼眶中的瞳仁震颤不止。
慌乱中不知该看向何处,终于,眩晕之中,他找到了目标。
“你……你杀了他?!”
戴缨上前两步,腰背挺直,侧过头,珠帘后,展露出来的床榻上,是一条光光的胳膊,五根手指僵屈着。
“小城主若不想死,就照我的话去做,否则……你也是这个下场。”
苏恩咬牙道:“你杀了我父亲!还让我听你的话。”他大喝一声,“贱人,找死!”
眨眼之间,掌风照着戴缨的面门袭去。
然而下一刻,他整个人倒飞出去,“砰”地砸在地面,往后滑出一段距离,直到抵上墙面才停下。
他抬头,看过去,戴缨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个叫朔的少年。
仅仅一拳,什么花式都没有,苏恩觉着自己的脏器碎了似的,呼吸都疼。
苏恩慢慢靠着墙面撑起身,嘴角溢出血。
朔向苏恩走去,这让苏恩骇得身体一瑟缩。
不及朔完全靠近,他已没口子的讨饶:“听,听,我听你们的,留我一命。”
朔看向戴缨,直到戴缨点头,他才让到一边。
“好,听话就好,只要你按我说的,我便留你一命。”她说道。
苏恩不知这女人要做什么,但无论她要做什么,是何打算,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,只能应下。
对于一个贪图享乐的纨绔,恨怒很快被求生的欲望给代替。
……
最近默城发生了几件可以说道的事。
一是,自那一场夜雨之后,城主病了,说是染了风寒,病势汹汹,一直不见好,久缠病榻。
城中一应事务交给赫里主事和小城主苏恩代管。
二是,在城主病重期间,默城传出一道惊天奇闻,这个消息比城主病重更让人津津乐道。
这条奇闻便是,有人寻到了默城第二代城主,也就是那位女城主的后嗣……
第391章 新任女城主
乌滋国由十几个城邦组成,每个城邦都相当于一个小国家,城主就是这片地界的首领。
每位城主各自统管自己的城,互不干涉,只有在涉及整个乌滋事务时,才会聚齐商议。
默城,这座最靠近夷越的城邦,因首任城主膝下无子,将城主之位传于女儿。
然而,默城第二位女城主的夫婿因病猝然离世,没能留下一子半女。
女城主悲恸不已,因女城主的君侯是梁人,有那有心之人便进献梁地美男,女城主不为所动。
之后认了一义子,将城主之位传了下去。
不知几时,城中开传,当年女城主和君侯诞有一子,那孩子是老城主在世时,女城主在外偷偷诞下的。
只因君侯是梁人,且那时梁国还未被夷越吞并。
他们同梁国不通往来,更别说通婚了,双方视为仇敌,不论是乌滋还是夷越,同梁人结合,生下的孩子被视为杂种,最不受人待见的。
既不受梁人待见,也不受乌滋待见。
当时的女城主不敢违抗父命,却又同爱人不能相离。
不得已,只能将孩子送走,谁知这一分开,就是永别,其中原因,众说纷纭。
有说被老城主发现了,从中做了手脚。
老城既不愿见孩子,又不忍对那孩子下死手,于是将这孩子送去了外海,然后彻底切断有关孩子的所有音讯。
还有说是下人使坏,带走了孩子,流落他国,一去不返。
还有别的说法,说得有板有眼。
后来呢,老城主过世,女城主继位,君侯陪伴在侧,只是未能诞下子嗣。
于是,众人脑中成功植入一个念头,那就是城主真正的血脉找到了。
像是一场宿命的轮回,这位女城主的后人也是一女子,经过几代,已是异邦人的样貌。
那位名叫戴缨的女城主后人如今已入主城主宫,担起照顾老城主苏勒的职责,不得不叫人称道。
……
雨季的空气潮湿又凉爽,一门之隔的正殿内,却是寒瘆瘆,寒气中裹挟着似有若无的腐臭味。
苏恩缩着脖,原来空气还可以冷成这个样子。
他侧过头,望向里间,又是一个寒噤,接着看向对面的女人。
这女人是魔鬼!
她披着一件大衣端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热茶,看不出喜怒,神色淡淡的。
至此,他终于知道戴缨的打算,竟是觊觎城主之位。
苏恩面上不显,心中冷笑,他先按她的意思行事,忍下来,待她放了自己之后。
他会前往其他城邦寻求帮助,将这女人的恶行公之于众,其他城主不会坐视不管。
届时,他要让她跪下来苦苦哀求自己,他再一点一点施展手段折磨她,她才知道自己的厉害。
可恨的是,这女人身边总有人看护,让他毫无可趁之机。
戴缨喝过半盏茶后,将茶盏放下,抬眼看向对面的苏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