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笑着摇了摇头,刚想再问他一句什么,发现他说睡就睡,闭上了眼,呼吸轻绵起来。
低眼一看,自己的衣袖正压在他的一只手掌下,于是极小心地抽出,见他没有反应,想是睡沉过去,她站起身,回了自己的屋室。
伏于椅边的少年睁开眼,望着那道离开的身形,看了一瞬,再次闭上眼,闻着这一院的舒香,睡了去。
……
次日,天不亮,戴缨睡于榻上没有醒,一道敲门声响起。
她睁开眼,因为醒得太过突然,有一瞬间的迷怔,转头看向门纱上的那道影,眨了眨眼,缓出一口气,问:“谁?”
“阿姐,我走了。”
戴缨平了平狂跳的心,撑起身,扯过床尾的衣衫,披衣下榻,走到房门边,打开门,天光曦微,天边是微暗的蓝,空气潮润,起了薄雾。
她看着他,矫卓的身形立在门前,挡住一大半光线。
他一头自然卷曲的褐金色长发,自然地披在肩后,只挑出一绺编织成辫,发尾缀两粒深色木珠,发辫摆于胸前。
月白色交领半长衫,仍是稀薄的料子,衣领敞阔,露出小片劲实的胸膛,束一条同色系的腰带,衣摆垂膝,裤管肥大,束进翘头长靴中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她说。
朔低头看着她,应了一声“好”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有话说?”戴缨问。
“阿姐,我好像从来没见你笑过。”
戴缨怔了一下,笑道:“我这不是笑了么,先前也笑过。”
他摇了摇头,像战士一般按着心口:“不是,我说得笑,是发自内心的欢喜,让眼睛跟着发亮的欢喜,你并没有,你不开心。”
她见他煞有介事的样子,再配上那张初阳一般的面庞,沉默了片刻,微笑问他:“那怎么样才能真正地开心?”
“忘掉过去……”
……
朔离开了,说几日后回来,戴缨没有多问。
在他离开之后,她没了睡意,招了一个侍婢进来,为她梳洗。
庄子上的侍婢和小厮全是通过牙行采买的,这些侍婢和小厮有些是乌滋国人,有些是夷越人,还有几名梁人。
她的院子留了几名老实能干的,其他的分派到小径后的客院听唤。
庄子还在扩建,陈左忙着督工,她想着,庄子修建好,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。
归雁和陈左彼此有意,她若不替他们张罗,不知要耽误到什么时候。
等朔这次回来,便在院子里置办一桌丰盛些的席面,也不需要大操大办,就他们几个自己人,再叫上院子里几个管事的大丫头们一起,热热闹闹地,将归雁和陈左的喜事给办了。
午时刚过,日头正烈,庄子里一片静谧,工匠们也在午休。
戴缨正在书房核对账目和采买清单,守门的小厮匆匆来报,说是城主宫的主事来了。
初来默城,就是通过此人,她才得以见到城主苏勒。
当她许诺他好处时,他只略作思索便应下了,由此可见,此人十分了解苏勒,且深谙利益交换的门道。
戴缨放下手中的账册,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,出了院门,迎赫里去前厅,让侍婢们端来上好的茶点。
“主事大人今日怎么得空前来,可是有什么示下?”
赫里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,两腮笑起:“今日来确有一要事,你这庄子建得及时,不日夷越那边会来一官员。”
戴缨听后,略作沉吟,问:“是何品阶?”
“不是什么重臣,只是打咱们这里路过,城主的意思是将人留下来,招待一番,尽一尽心意。”
戴缨微笑道:“赫里主事放心,您的意思我懂了,待那夷越官员来了,缨娘必会让庄子上下尽心招待。”
赫里点了点头,这名叫戴缨的女子从异国渡海而来,长了一副梁人的样貌,行止也同梁女无异,却不是梁人。
一到默城,什么根基也没有,就敢找城主,他收了她的钱,只答应替她牵线,至于能不能成事,他不管。
并且,他在拿钱的同时,料定成不了事,谁知竟让她做成了,不得不叫人高看一眼。
再说苏勒,此人老精老精,身为城主,极铺张奢靡,膝下只有一子苏恩,对其十分宠溺。
而这苏恩的行事呢,说好听点,叫肆意不羁,少年人心性,说不好听……那就是个放浪的败家子。
苏勒有一半的私产都被这个儿子给挥霍了。
为何又这般宠爱这个儿子,一来,膝下仅此一子,二来,这位小城主的娘亲死在了苏勒最爱的时候。
成了永远的不可替代。
这位小城主仗着其父的偏宠,不论在城主宫,还是在民间,没人敢招惹他。
曾有人同他起了冲突,呛了他一句,最后那人就莫名失踪了,隔日再现,便成了街头的一具尸体。
且死去的这个,不算普通人,在默城有一定的家财和地位。
是以,默城上上下下,都知道,招惹谁也不要招惹小城主苏恩。
戴缨自然也是知晓的,到了默城,早就将其中的厉害给探清楚。
赫里走后,管事李忠伯走了来。
李忠伯是戴缨请的庄子上的管事,他从前是梁人,后梁归并夷越,用他们这儿的话说,就是“新夷越”人。
此人心细,沉稳,能主大局,虽是新夷越人,却在乌滋城定居了许多年。
各国人的语言,习惯,还有大体性情,他都熟悉。
戴缨将庄上事务交给他处理,有他在,让她省下大半心力。
“东家……”李忠伯欲言又止,刚才的话,他在院外听了些。
“有什么话,李管事说来。”
“小城主如今就在咱们小筑,小人在想,夷越官员来了,要不要将小城主请离?”
苏恩不是个通情达理之人,并且,此人性情很是乖张,若是将他请离的话,只怕要闹出事来……
第381章 惯耍风月的老手
赫里说来的夷越官员只是路过,非专在默城办事,且在她问其品阶时,赫里说“不是重臣”。
“不是重臣”四个字说得宽泛,话里的意思就是,此人是个中底层官员,若为高阶官员,城主苏勒不会将人安排到小筑,而是将人迎进城主宫招待。
若此刻开口让小城主苏恩离开,肯定不行,以苏恩那被骄纵惯了的脾性,当场翻脸都算轻的。
即便他当时碍于情面或别的什么暂未发作,事后也绝对会变着法子找她麻烦,让她这里的生意在默城举步维艰。
虽说她是为他父亲尽心力,算是“自己人”,可这位小爷不会管那么多,全凭喜好行事。
若自己因此惹上麻烦,城主苏勒不会管,只会认为她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。
最后的下场,可想而知,不仅得不到苏勒的庇护,她的生意在默城会很难做下去。
“不要惊动小城主,他既愿意在此住着,便由着他,好生伺候便是。”她说道。
李忠伯点了点头:“那位即将抵达的夷越官员,该如何安置?”
“你这样。”戴缨说,“客居那边的院子,不止一间,待夷越官员来了后,安排到最南面的晴雨阁,将临街的那道门打开,从那边将人迎进去。”
“东家的意思是……那官员住进来后,只开临街的大门,内园的门封死,相当于独立出一个院落。”
“对,李管事以为如何?”
“这个好,晴雨阁的院子且大,自带园景,里面琼花奇草,山水皆有,完全可以单独分隔出来,招待一位路过的官员,不会显得怠慢,既全了城主交代的差事,也避免了麻烦。”
“行,那就这么安排,若有问题,你再来同我说。”
“是,东家放心。”李忠伯再次躬身,退下,自去安排一应事宜。
……
彼边,城主宫……
赫里沿着曲廊走进明亮的城主寝宫,寝宫内铺着光洁的地砖,外面的光线射进来,照得有些耀眼。
他往里走去,穿过几道高大的,饰有金色纹样的拱形门廊,直到最后一道,停住了脚。
门前侍立着两名身着轻薄纱衫,臂膀与腰肢裸露,身姿曼妙的侍女。
赫里立于门外,隐隐可听得里间淅淅沥沥的水声,其间还夹杂着女子娇柔的笑语。
“城主可在里面?”他问。
其中一侍婢回答:“回主事的话,城主在里面汤浴。”
话音刚落,拱门内便传出一道略显沉闷,仿佛浸透了水汽的男性嗓音:“进来。”
赫里走了进去。
里面薄雾氤氲,水气十足,地面铺着浅碧色的,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多边形石砖,几个粗状的灰白圆柱中间,是一面不大不小的水池,池水乳白,水汽袅袅升腾。
池中几名身无寸缕的女子,将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面下,靠着池壁,旁若无人,或嬉笑,或执杯饮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