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将目光落在那班头身上,蓄留的八字胡让她想起了戴万昌。
这人嘴角扬着笑,弯着细眼,他接过手下递来的马鞭,笑着朝空中甩了一鞭。
“啪——”的一声凌空响,寂静中,身后一名高壮的死斗奴应声倒地,众人看去,倒吸一口凉气,只见那人脸上一条血痕,转眼间满脸血污。
不仅如此,身体蜷缩抽搐,这是被马鞭抽到了要害。
仅仅一马鞭,竟让一个壮汉倒地不起,可见此人劲力之狠辣。
戴缨脑中原有的好奇被这一马鞭给打散,唯有一个念头:把人命不当命。
这么个场面,她除了不忍,只有无能为力,于是不愿再看,也不想知道这里的门道,打算转身回屋。
然而,那班头开口道:“老规矩,抬起来,祭海。”
不知从哪儿涌上四五名深衣男子,将倒地的壮汉抬起,走向船栏,那壮硕的死斗奴都来不及叫嚷,就这么被投到了海里。
人被抛下的一瞬,静了一刹那,接着响起起伏的欢呼。
“自红礁开始,船上的这些人,都变成了‘鬼’。”荷花说道。
戴缨脸色不好,她不是没见过杀戮,但那是各自为营的你死我活。
然而,像这般以人命为戏乐……且,这些船客,竟是和她共乘一条船,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。
她朝周围扫去,这些呼喝的面孔中,她很有印象,有些和她一样,从罗扶登船,有些则是从大小陈国登船。
偶尔于过道碰上,出于礼,彼此间会颔首示意。
就在她恍惚间,不知第几层的围观者中,响起一声叫喊:“杀这么个孬货算什么,祭一个夷越人,让我们瞧瞧……”
那人一声叫喊后,围观者中又有一个声音响起:“他敢么?你叫他杀一个试试,他若敢杀夷越人,老子当场叫他爷爷。”
接着又有一个出声:“如今的夷越王可是个厉害的,他哪里敢。”
更多的声音涌出。
“啪”的一声,那班头凌空甩出一马鞭,走到几名夷越人面前,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像先前那样,朝夷越人来一鞭时,他却笑道:“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几个夷越人……可比你那一声‘爷爷’值钱。”
戴缨随着他的走动,将视线落在五名夷越人身上。
这些人所呈现出的状态同前面那十几名“死斗奴”截然不同。
前面那十几人除了身形强壮,黑发黑眸,同罗扶、大衍人并无不同。
而这五名夷越人不然,他们的身形更高大,这种高大,不是精心挑选出来的,而是属于异族人天生的体格。
他们有的赤裸着上身,有的着一件宽领口的白衫,只是那衫子被污得发黄发灰。
他们不似前面十几人那样,颓丧着头,而是将下巴高高地扬起,透着傲劲,一身野气。
戴缨从他们身上扫过,目光在第三人身上顿住。
是一名十六岁的少年,他的发色和瞳色比另几名夷越人更……耀目。
另四人的发色和瞳色为深褐,而他那一头微鬈的长发却是褐金色,还有他的一双眼,琥珀色,浮着金光。
左耳好似挂了一个骨坠。
戴缨看向他时,他似是有所察觉,敏锐地捕捉到,同她的目光对上,然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这一笑,让喧嚷的围观者们立时静了下来,静得太过突然,显得这笑容的力量太大。
围观者中有人慨然,好漂亮的少年。
戴缨收回眼,心里想着刚才荷花说,这班头是买卖死斗奴之人,于是问道:“买卖?先前听你们说压一场,还以为是角斗。”
“既是角斗,也是买卖……”荷花说道,“先进行角斗,船上之人可押注,有的人一场翻盘,赚得盆满钵满,有的人则倾家荡产。”
不待戴缨发问,她继续说道:“至于买卖……等角斗结束,这些斗奴对那班头来说,就没多大用处了,这时候,看客中若有人看中了哪个斗奴,觉得他勇猛,或有别的用处,就可以出价,当场竞价,把人买走,从此,那斗奴就是买主的私产,是生是死,是当苦力还是当护卫,甚至……当别的什么,全看买主的心情。”
戴缨蹙眉,抓住荷花话里一个关键点,忍不住反问:“为何角斗过后,这些人就没用了?只是打了一场,只要没死没残,依旧是强壮的劳力,怎会没用?”
在她看来,这不合常理。
“你想想看,为何这些角斗要在楼船进行?因为死斗是各国禁止的。”
“不论在大小陈国,还是在夷越,一律不许。”
“这也是为何楼船过了红礁,这些人才上船,行过一程,最后在夷越前一港口,再离去。”
荷花拿下巴指了指:“尤其这里面还有几名夷越人,楼船的终点就在夷越……班头怎会给自己留下后患。”她叹了口气,看着那少年,“可惜了,这样好看的一个孩子,注定上不了岸的。”
戴缨看向甲板上的那些斗奴,问道:“若是无人买呢?”
“无人买,就丢到海里,反正不会给他们自由。”
“一来,怕船客从中钻空子,物色熟悉的斗奴,从而下注,二来,这些斗奴,要么被人买去为奴,既为奴,只能随主,要么死,班头再无后顾之忧。”
荷花摇头道:“不然你看,死斗在海上兴起有两年之久,那人半点事没有,狡诈得很。”
戴缨看向甲板上的班头,心道,不过是未闹出大动静,这才无人收拾他而已。
“这些可怜人,都是这人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弄到手的。”荷花说道。
“这么些人,就没想过反抗?”
“你没瞧见他刚才那身手么?反抗的都被他弄死了。”
就在两人对话间,楼船起锚,那些个斗奴退到一面。
一声锣响后,开盘,班头手下的十来名深衣人穿梭于各个楼层,接受下注。
再一声锣响,收盘,停止下注。
接着,便是血腥又原始的搏杀。
先时,上来两名斗奴,手镣和脚镣已被解开。
这两人皆是强壮的成年男子,一个未着上衣,一个腰系蓝色腰带。
赤膊奴率先抢进,一记头槌砸中对方鼻梁,骨裂声清脆,血尚未溅开,他的膝盖已猛顶向对手下腹。
那蓝腰带之人全然不是对手,“轰”的一声,仰倒在地,无法起身。
一盘落定,各有输赢,有人高喝,有人哀叹,还有叫骂的。
荷花的男人跑来,激动道:“这一局赚了,赚了。”
他搓着手,两眼晶亮地盯着下面,急不可耐地准备再下注。
戴缨盯着甲板上倒地的蓝腰带之人,想是痛狠了,他蜷缩着身子缓了一会儿,打算支起一条胳膊,先从地上坐起。
班头扬起嗓:“哪位船客愿意买下此奴?”
问过后,无人出声,没人愿意买一个战败的斗奴。
于是,几名深衣人上前,分作两边,一边锢住蓝腰带男子的双手,一边束起他的双脚,不顾他的挣扎和叫喊,在空中荡了两荡,丢入滚滚海浪。
戴缨实在看不下去,转身回了屋室。
她掩上房门,重新坐回窗边发呆,走廊上的喧嚷声像潮水一般透过门板传来,高一阵,低一阵,欢喝一阵,又唏嘘一阵。
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去,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的闹声突然没了,众人像是被扼住咽喉,声音断得太过突兀,不知发生了什么……
第375章 挑中你了
戴缨正好奇,房门被推开,归雁急急地走了进来,走到她的身边:“娘子,你快去看。”
“看着血腥,你还叫我去看。”戴缨这会儿精神恹恹的,提不起劲,“盼着早些散了才好。”
“散了,就是散了呢。”
“散了?”她说,“既是散了,你这么急着让我看什么?”
归雁“哎呀”一声,被绕晕了头,激动得比画:“也不是散了,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那个可恨班头被人打了。”
归雁解释不清,拉着戴缨往门外去,长廊上仍旧人挤人,只是没有一人出声,安静得诡异。
“缨娘,这里。”荷花招了招手。
戴缨走到她身边,往下看去。
潮湿的甲板上浸染了红色的血迹,一片惨烈,十几个斗奴只剩三人,颓靠于船壁。
那名班头立在船板中间,从戴缨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正脸,只能看到一撇侧面。
他的双肩起伏,身体看起来并不放松。
这么一看,像是上一场角斗刚刚结束,并无什么不同,可再一看发现那些深衣人,也就是班头的手下们不见了。
荷花将声音压下:“我就说班头不怕死,连夷越人也敢下手,看他怎么收场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戴缨问,“那些深衣打手去哪儿了?”
“扔海里了。”
戴缨吃惊道:“扔……海里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