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婉儿执着海棠花钿,那尖利的簪尾在蓝玉的鬒髻间比画,似是在看,簪在何处更好。
一会儿向上,一会儿又向下。
终于,她将花钿的尖端贴着她的头皮,一点点狠狠簪入,嘴里却轻轻说着:“爷给你买的,好生戴着,莫要遗落了。”
蓝玉耳中甚至听不到她在说什么,只感觉头发被拉得生疼,头皮被簪子的尖端刮擦,像是下一刻就会入肉。
就在她战战兢兢之时,陆婉儿的声音自头顶传来,不轻不重地钻入她的耳中。
“起来罢。”
她如蒙大赦,缓缓起身,往后退却一步,站直身子。
还没舒展两口气息,陆婉儿再次开口,她的话语像那滑溜的圆珠,没有正反,在地面来回滚动,摸不清轨迹。
“你呢,莫要着急,待我腹中的哥儿落了地,你也就可以给咱们爷,再添一子,届时,院子里孩儿多了,也热闹。”
蓝玉一听,紧绷中生出欢喜,陆婉儿这话正中她的心坎。
因为妾室的身份,在陆婉儿这个正头娘子诞下子嗣之前,她不得不饮避子汤,以免僭越。
是以,当陆婉儿传出有孕之后,她便盼其快些产子,如此,她方能拥有自己的孩儿。
不过,她心里虽然切盼,嘴里却说道:“妾身不敢想,唯愿尽心伺候夫人和爷,这便是妾身的福分。”
“什么敢想不敢想的,替咱们爷传宗接代,也是一项紧要事。”陆婉儿抿嘴笑道,“我瞧你最近脸色有些不好,正好,给我把脉的大夫还未离开,让他过来给你把把脉。”
蓝玉连忙说道:“妾身并无哪里不适。”
“有没有不适,叫大夫看过才知,咱们自己的身子,不见得自己就清楚,一会儿让大夫看过,开些调养之类的药丸,把身子滋补好了,日后有了身孕,也不必母体受罪,像我这样整日吃不好,睡不好的。”
蓝玉认为这话有理,便默不出声,应下了。
“去,将大夫引进来。”陆婉儿吩咐。
喜鹊应下去了,不一会儿带了一名老者进来,此人生了一双浑黄的三角眼,胡须花白,面上长了斑纹,身侧背着一个油亮磨损的木箱。
蓝玉在仆妇的牵引下坐于对面的绣凳,大夫隔着丝绢,开始替她号脉。
那老者一双枯瘦的手在她腕间按了按,力道很重,指头像是没有肉一样,也没有热气。
她心里生出不喜,就要收回手,老者将号脉的手拿开,往后退了一步,喉咙里卡着痰,低笑出声,将他那双昏浑的双眼睁大,小小的眼珠惊喜地颤着。
只听他启口道:“恭喜小娘子,贺喜小娘子,小娘子已经有了身孕。”
一语毕,屋里再没有一点声音。
蓝玉以为自己听错了,将消散于空气里的话,重新吸收,在脑中过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接着她脸色煞白地说道:“不可能!”
她月事刚尽,怎么可能有孕。
然而不及她多想,一声幽叹传来,她循着声音看去,就见陆婉儿面上现出悲悯的神情。
“你看你,先前我还说呢,待我将腹中孩儿诞下,你再替咱们爷开枝散叶,怎么就急成这样,现在我肚子里的哥儿还未出来,你却也怀了,这……如何是好。”
陆婉儿的一双眼钉在蓝玉那平坦的肚腹,语调古怪,“难说……不是怀在我前头。”
蓝玉两眼惊睁,不住地摇头:“没有,夫人,我没有,妾身的月信刚完,不可能……”
她的话未说完,陆婉儿不轻不重地截断道:“亏我一心待你,你却如此行事,将我这个当家主母置于何地?唉!当真是不知好歹。”
蓝玉浑身冰凉,先前汗湿的里衣,湿皱皱地贴着她的后背。
她转动脑袋,往周围看去,整个屋子,除了她的丫头冬儿是一脸惊诧,其余之人皆是一副了然的看戏姿样。
骤然间,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,这个预感并未在她心头停留太久,便得到了证实。
“既然妹妹不遵循礼法,我这个当家主母也只好勉为其难教教你,什么是规矩,什么是尊卑。”
陆婉儿给自家丫头睇了个眼色,“端上来。”
喜鹊应是,指了一个婆子,那婆子会意,转身去了。
在此期间,蓝玉强作镇定,极力压住嗓音的颤抖:“夫人,一定是误会,婢子没有任何歪心,更不敢僭越。”
她不知道接下来陆婉儿要做什么,但一定不是好事,必须想办法脱身,去找谢容。
蓝玉从未正面同陆婉儿对上,哪怕在海城,在她最得谢容偏待之时,也从没在陆婉儿面前耀武扬威过。
她不会将路走绝,待人接物总会留一线。
恃宠而骄,那是蠢人才有的行为,她知道该怎么为自己争取,绝不会异想天开地凭着谢容的宠爱,凌驾于陆婉儿之上。
从前在京都,兴许还有这个可能,可眼现在虎城,虎城是他们陆家的地盘。
蓝玉哪里敢得罪陆婉儿。
然而,她并不清楚陆婉儿是什么样的人,她看到的,是陆家失势后的陆婉儿,一直被欺压的一方,从不是真实的她。
真实的陆婉儿……只有戴缨了解。
“不敢僭越?”陆婉儿问。
“是,妾身怎敢僭越。”
陆婉儿抬手,隔着空气,遥遥一指,嘴角带着笑:“在我看来,你头上那物儿……就是僭越。”
蓝玉正欲替自己辩解,门帘打起,婆子双手执着木托子走了进来。
那木托子上搁着一个碗,碗里不知是什么,黑糊糊的,还未近前,便散出刺鼻的味道。
整个房间,又热,又闷,蓝玉鬓边的碎发汗黏在腮边,不时有汗珠从额间滚落,沿着小巧的下巴尖,滴下去,落入厚软的地毯。
婆子端着木托子走到陆婉儿身侧,陆婉儿朝碗药一瞥,闲散散地说道:“莫要担心,不是什么毒药,我这人呐,一向心软。”
她故意停下话,顿了顿,又道:“只是你太没规矩了些,我这个正头娘子还未诞下子嗣呢,你就怀上了,说出去,让我的脸往哪儿搁,让爷脸往哪里搁,叫人知道了,都道我治家不严。”
“你别怨我,我也没法子,不得不这样做。”
“那碗里装的是什么?”蓝玉已然看明白,陆婉儿故意给她扣上莫须有的罪名。
陆婉儿嗤笑一声:“你肚子里有了不该有的,那碗里……自然是堕胎药了……”
第314章 一夜折辱
屋里热烘烘,点了许多蜡烛,黄灿灿的光把四周照得通亮,就像在火炉里,烤着,烘着。
蓝玉穿着小袄,汗水浸出来,洇到外面的薄夹袄上,拿帕子拭了拭额间的汗水,耳朵里嗡鸣,隐隐听到“堕胎药”三个字。
她将眼猛地抬起,惊恐地看向陆婉儿:“妾身没有身孕,为何要喝堕胎药!”
陆婉儿说出来的话,带着笑意:“没有身孕?我是信你……还是信大夫?”
蓝玉猛地从凳上站起身,扬手一指:“你们是一伙的,故意坑害我!”
“何来坑害,你若没有身孕,这堕胎药就算喝了,也无甚大影响,怕什么呢?”陆婉儿说道。
蓝玉摇了摇头:“我不喝,我没有身孕,为什么要喝。”
说罢,就要转身离开,然而,她怎么可能出得去,上房的门边立了几个粗壮婆子,将屋门挡得严实。
别说出房门了,就是屏风她都绕不过去,屋室突然变得拥挤,她们盯着她,像要活吃了她。
就在这时,陆婉儿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是你自己喝呢?还是我叫人喂你喝?”
“我不喝,你就不怕爷知道?!他绝不会饶过你!”
陆婉儿冷笑一声:“怕?你还未弄清楚状况,在这里……”她缓缓站起,一步一步朝对面走去,“还记得我在京都说的话么?”
“我说过,你们别嚣张,十年河东,十年河西,只要我父亲仍是座上之人,戏就还能唱下去。”
蓝玉嘴唇颤着,声音也颤着:“不是我,那是谢珍,我从未顶撞过夫人……”
不及她将话说完,陆婉儿猛地钳住她的下颌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是,是谢珍,我自会收拾她,但是你……也别想摘干净!”
陆婉儿手上力道狠狠一摆,蓝玉的脸随之一偏,她看向陆婉儿,咬牙道:“你这么对我,谢郎一定不会饶过你。”
陆婉儿绕着蓝玉走了一圈,接着轻笑出声:“多亲昵的称呼。”
“你以为他会将你当回事?你就是死了,他也不会掉一滴泪,顶多费工夫再找一个,我想想……这次找个正面的呢,还是找个背面的。”
她停了停,继续道,“脸正的……他不敢,只能找个背影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!什么正面,什么背面。”
陆婉儿缓缓走到蓝玉身后,将她的背部从上到下一扫,并不回答她的话,而是自顾自地说着:“你若有个什么差池,反倒更好,他正好借机再寻一个别的,不需要全部相似,只需有‘那人’的廓影,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