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铭章进了议事厅,先在众人面上扫过,接着往里行去,他走到勒乐面前,停住。
“适才嚷什么?什么书生?”
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勒乐连头也不敢抬,拿手在鼻下来回一搓:“没喊。”
“那一嗓子不是你嚷的?”陆铭章问。
勒乐打了一声咳嗽,嘴硬道:“下属嗓门大。”
陆铭章看了他一眼,没再计较,走了过去,在陆铭章走开后,勒乐暗暗吁出一口气。
陆铭章没有坐于上首的桌案后,而是让人将座椅移于阶下,待他坐定,压了压手,众人这才入座。
“想来诸位已得信报,有何想法?”陆铭章往众人面上看去。
斥候来报,罗扶异动,大批人马压往北境。
张巡最先开口道:“罗扶此次陈兵,势头不同以往,且布阵有些古怪,其集结之地,并非与我接壤的险关要隘,而是地势相对平缓的西南方。”
陆铭章点了点头,并不说话,而是看向其他人:“所以这一战要怎么打?”
勒乐站起,向上抱拳道:“属下以为,既然罗扶结营于西南方,而那西南方不属险要关隘,不如我军以防守为要,静观其变。”
“不可。”
众人去看,出声之人正是沈原。
在座有知道沈原身份的,像段括,陆铭川,张巡等人,但也有不甚清楚沈原身份的,譬如勒乐。
勒乐见那书生出言反对,嗤笑一声:“行军打仗,岂是你这一介布衣书……”
话已到嘴边,又咽下,再快速往上首瞟去,改口道:“你倒说说看,有何不可?”
沈原想了想,说道:“适才学生着急,说得不算准确,若以防守为主,并非不可,却不是上策。”
“罗扶结营于西南方,按兵不动,本就不同寻常,自不能以寻常看待,如张将军所言,这份古怪倒像在试探我北境虚实,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陆铭章问。
“还有做给大衍朝廷看,他们更想试探,真打起来,大衍朝廷那边是会出手相助,还是坐视两败俱伤,又或是……乐见其成。”
沈原说罢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右首的陆铭川点了点头,说道:“若罗扶以试探为目的,我等应对稍显软弱,或是迟疑,则彼方气焰必然嚣张,后续大军压境便成定局。”
这也是为何沈原说只守不攻,非上策。
在陆铭川说完这番话后,包括勒乐在内的众人,心里已有定数,此战若应对不当,北境再无宁日。
届时,威胁不仅仅来自罗扶,还有大衍。
一旦罗扶试探的结果是北境软弱可欺,那么大衍对北境将不再有任何顾忌。
坐于堂间的几名军将早已按捺不住:“那还等什么,打就是了!”
一开始对沈原嗤之以鼻的勒乐说道:“大人,下属原先错想了,此战退不得半分,不仅不能退,更不能拖,否则罗扶会得寸进尺,大衍那边只怕也会起别样心思。”
陆铭章缓缓站起,话语稳沉道来:“诸位所说直切要害,罗扶在试探,大衍在观望。”
刚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那么多,他们家大人只用一句话就给概括。
只见他转过身,提起衣摆,上了台阶,立于案后。
“此战,不仅仅是击退罗扶军,更要将他们打怕。”陆铭章的声音在堂间回荡,“不必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,我们要做的,是灭其主力。”
众人面目肃整,端正身姿,凝神静听。
陆铭章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,复抬起,说道:“此战若胜……可保北境两到三年太平,也为我们再争取时日。”
这一战必须打赢,而且要赢得彻底,需用这场胜利,把他们两边的念头都打下去。
给北境争取时间,整顿内政和练兵铸甲的时间。
北境必须更快地强起来,强到让他们觉得,就算联手也啃不动,反而会互相猜忌。
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。
这一战要打得响天动地,方能起到震慑……
第308章 回不了家的人
大衍皇宫……
皇帝萧岩看着几名重臣,他年轻的面目看不出情绪。
“罗扶屯兵于北境的西南方,众位大人如何看待?”
为首一人出列,正是宰相余信,只见他向上说道:“陛下!此乃我大衍的天赐良机!”
“说说看。”萧岩说道。
“罗扶大军压境,陆铭章必然全力迎战,陛下可下旨,命其坚守待援,至于援军几时到,到多少,这个由陛下说了算,北境胜了,对朝廷并无影响,若是败了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厉色,“此战之后,无论陆铭章是死是活,北境都将重归朝廷直辖!”
此时,又一官员出列,说道:“余大人所言极是,陆铭章坐拥北境,钱粮自专,甲兵自重,实为国之大患。”
“此番罗扶来袭,正是消耗其兵力的良机,朝廷只需坐观成败,待其两败俱伤,再以王师收抚残局,北境可定矣。”
萧岩点了点头。
然而,几位官员中又出列一人,此人须发皆白,颤巍巍道:“陛下,老臣以为不妥。”
萧岩的目光放在桌角的砚台,问道:“有何不妥?”
“此举险甚,陆铭章绝非庸碌之辈,此战赢面很大,不若趁此契机,助他一力,使朝廷同北境牵系更牢固,方为上策,再者,若陆铭章输了战事,只怕北境也不能回拢朝廷,后果不堪……”
然而,不待这老臣说完,萧岩打断道:“老大人多虑了,陆都护在排兵布阵上素有威名,罗扶于他而言,不过是跳梁小丑,何须我朝廷出兵相助。”
他语气平淡,带着几不可察的嘲讽,再道:“朝廷嘛,给以‘关切’便可。”
“都退下罢,静等北境的‘捷报’。”
众人听罢,心中明白,皇帝的态度已是摆在台面,冷眼旁观,静待其败。
……
北境,军令下,大军连夜开拔。
勒乐、方猛率八千精锐为前锋,直扑西南方,陆铭川领万余军兵为中军主力,张巡坐镇后方调度粮草辎重。
段括兼掌斥候信报,随时传讯。
西南方向的战火很快点燃,点起战火的,不是罗扶,而是北境一方。
罗扶前锋见北境军主动来攻,不守反冲,双方在狭道处迎头撞上。
箭雨遮蔽天日,兵戈相接,血肉在铁甲与弯刀间横飞,嘶吼与哀号压过了阵阵风声。
残阳映血,连那地面的黄土都渗成了褐色。
这就是战场……
宇文杰穿着普通兵卒的甲衣,拿着长刀,胸口剧烈起伏,眼前是浓浓的黑烟,呛得他开不了口,甚至分辨不清敌我。
只能通过对方身上的衣着勉强辨认,耳边是嘶吼,是哀号,是呜咽。
他看见不远处一人向他奔来,那甲衣的款样,是罗扶兵,他刚想开口,告诉他,是自己人,那人的刀已砍向他。
不及他躲闪,从旁挥来一刀,替他挡下一击,将罗扶兵砍倒在地。
那人狠狠瞪向宇文杰,两眼充血,吼叫道:“想死?!你想死么!还不冲杀!”
“冲上去,杀!”
那人怒吼,从颈间拉起粗布面巾,兜住口鼻,冲进了浓烟中。
宇文杰从前跟在元昊身边,掌禁卫,在皇城内行走,一身好拳脚,这是他头一次上战场,还是一个底层小兵。
如今他穿着北境军的甲衣,不再是罗扶人,他若不杀他们,他们就会杀他。
他将手里的长刀提起,拉起面巾,掩住半张脸,冲进战火。
后方的军帐内,陆铭章和沈原对坐。
杯盏里的茶满着,已冷,二人的目光却落在桌案的舆图。
沈原拂袖,无声地指向一处,在那里点了点,陆铭章的目光落在那一处,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光靠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,伤亡太大,兵者诡道也,这个时候,阳谋阴谋上场,只要能胜,不择手段。
北境前军战略性后撤,罗扶前锋贪功冒进,被引入预设的谷地。
此时,陆铭川主力自正面死死顶住,张巡带领精锐自侧翼山脊擂石猛击,预先埋伏的弓弩手则封死谷口。
罗扶兵马在狭谷内挤作一团,人马践踏,死得死,伤得伤。
就在罗扶军兵待要攻出时,有人意识到了不对。
“什么味?”躁乱的人群有人发问。
有人开始用力地怂了怂鼻,眼中露出惊恐:“火油!”
“是火油!”
“是火油!”
声音回荡于峡谷,然而,当他们意识到时,为时已晚。
他们抬起头,两侧的山阜后立着人影,背着天光,看不清面目,他们拈箭搭弓,箭头燃着火。
“不——”
“不——”
“快逃——”
箭头的火点在他们眼中慢慢放大,咻的一声,火起,那火就像一只早早栖落于草木间的火鸟,突然被惊醒,展开它那硕大的火羽,往半空冲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