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_随山月【完结】(310)

  “大伯给你讲爹小时候?”

  陆崇坐回到他父亲身边,点了点头:“大伯说父亲小时候可乖,还说父亲在学堂也受欺负,后来以一敌众,再无人小瞧。”

  接着他又将大伯昨日讲的话道了出来。

  “爹爹,你真厉害!”

  陆铭川笑着没有说话。

  晚间,陆崇安然睡下,陆铭川从他屋里出来,回了自己房间,一番沐洗过后,躺于榻上。

  他将双臂枕于脑后,脑子里一会儿想着儿子说“姐姐如何如何……”,一会儿又想着“大伯说父亲儿时可乖……”

  一声叹息自唇间轻吐。

  如何能忘,忘不了,那个时候,一个因着身份,一个因着年纪小,府里的下人对他不重视,虽说没有明面上的刁难,可恶意却从平日的伺候中不经意间流露。

  他母亲是妾,德性也不好,不叫人尊重,尽做些现眼的事。

  府里的下人们对他都是这样,遑论在外呢。

  兄长为了他,将那几个孩子狠狠惩治了一番,直把那几人吓得尿了裤子。

  最后的结果却是……

  那几户人家在京都比陆家更有权,更有脸,他们告到父亲面前,父亲为了给对方一个交代。

  对兄长施了家法。

  那一日,天阴沉,父亲的脸更是黑得吓人。

  “逆子!”

  陆淮的声音从牙缝挤出,他的手里握着家法杖,那是一根浸过辣油的老藤杖,有小儿手臂那般粗。

  “逞凶斗狠,目无法纪,谁给你的胆?!”

  第303章 腰臀之间

  天空下着细密的,像猫须一样的雨,庭院的石砖湿漉漉。

  仆从们个个低着头,不愿抬眼,四下里一片安静,墙角的花植在雨中轻颤颤地抖动。

  庭中跪立一少年,虽是跪着,却肩背挺直,只有颈脖微垂,身上的衣衫已在小雨中润湿,发丝像珠网一样,挂着水珠。

  他的身前,不远处,立着一成年男子,男人修长身,宽肩窄腰,一身宝蓝色圆领锦袍,右手执着一根粗圆的杖棍。

  陆淮将棍杖往地面一杵,两目盛着怒气,看向跪于身前的大儿子。

  “你可知错?!”

  陆铭章没抬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雨水顺着下颌缓缓滴落。

  “那几人辱小弟在先,褪他们的衣衫,逼他们学狗叫,儿子……无错。”

  “无错?!”陆淮将杖棍猛地往地面一点。

  这一声,叫在场众人心头一紧,只听他说道,“你眼中只有兄弟私愤,可曾想过陆家?可曾想过你自己?”

  “那几家如今正得圣眷,你将他们得罪了,日后你的仕途会有多艰难,可有想过,我陆家如何在朝堂立足?”

  跪于雨中的少年只道出四个字:“想过,不悔。”

  话音落,一记带着风声的棍杖落下,接着是沉闷的肉声。

  第一杖,落在肩背上,薄薄的衣衫裂开,衣开处,肉眼可见地起了一道紫棱。

  陆铭章浑身一颤,腮帮紧咬,闷哼压在喉管,没有发出一声。

  陆淮缓踱到他的身侧,声音隔着细雨传来:“这一杖,打你狂妄无知,为父再问你,错没错?!”

  “没错,不悔。”

  依旧是这四个字。

  “啪”,接着第二杖挥下,比第一下更重,落在腰臀之间,又沉又闷,皮开肉绽,瞬间见血,那血甚至不是从伤口出来,而是从毛孔往外渗。

  陆铭章猛地向前一扑,双手撑地,指节攥得发白,额上青筋暴起,依旧没有喊出声,只有双掌落于地面,和着水声,发出的清脆响。

  口鼻间的呼吸骤然加重。

  陆淮的声音再次自头顶传来:“有没有错?”

  这一次,他的声音不再没有温度,而是掺着不易察觉的痛楚。

  陆铭章慢慢撑起身,喘了两口粗气,说道:“不……悔……”

  廊檐下,暗影中,作为弟弟的陆铭川被曹氏死死地捂着嘴,往后拖。

  小儿满脸是泪,像一头受伤的幼兽,唔咽着。

  雨仍细密地下着,水里混合着血,游丝一般填满砖纹。

  安静的庭院,只闻得棍杖落下的声音,又快又急,每一声都结实到发出钝响,令人心惊。

  下人们早已跪倒一片,个个以头触地。

  那响起……一声又一声地回荡在陆铭川心头,直到如今,也永远忘不了兄长说的那两个字。

  不悔。

  他侧过头,看向床头的灯火,忽闪不定,看得久了,有些花眼,悠悠地吁出一口气。

  后来,兄长离开了,再无人替他出头,他开始学着保护自己,露出爪牙。

  这一课,是兄长教他的。

  几年后,兄长回了,他开始不停地闯祸,让他给他收拾烂摊子,并以此为乐。

  好像要把这几年的空白给填补。

  ……

  这日,傍晚的陆府,南院……

  温香的屋室,陆婉儿对镜自照,面色较先前强了许多,腮颊有了红光,只是眼神比之从前内敛。

  她转头问喜鹊:“爷呢?”

  “去了前面,好像是……”

  “好像是什么?”

  “像是去前面找家主去了。”

  陆婉儿低下眼,再扶着丫鬟缓缓起身:“去看看。”

  谢容立在前院的书房外,问守门的小厮:“家主可在?”

  小厮答道:“回姑爷的话,家主回了,在书房。”

  “通传一声。”

  小厮躬声应是,上了台阶,先是叩响屋门,再进入,不一会儿,走了出来,行到谢容面前。

  “姑爷,家主说了,眼下忙着,抽不出空闲来,您请回罢。”

  谢容将目光越过小厮,往书房大门看了一眼,颔首道了一声“好”,转身离开。

  走了一段,穿过回廊,前方行来几人,当双方看到彼此时,已避无可避。

  戴缨准备给陆铭章送些她熬的甜汤,没想到在这里碰到谢容。

  陆婉儿和谢容从京都到北境,住进陆府,她免除了陆婉儿每日问安,之前本身就有过结,还是少见为好。

  而陆婉儿每日去上房给老夫人问安的时间和她也是错开,两人心照不宣。

  除开在陆溪儿院中碰过一次,之后几乎没见过,而今在这里碰到谢容,着实意外。

  冬日的夕光是浅浅的黄,杂糅着薄红,从廊檐泻下来,像是被风吹动的绯纱。

  细长的曲廊,两方遇上,朝前走去。

  谢容看着眼前的戴缨,有一瞬间的恍惚,心情更是复杂不能言。

  他记得她儿时的样子,甜甜地叫自己“大哥哥”,记得她初到京都时的样子,柔声唤自己“兄长”。

  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,她看向他的眼神如一掬凉水,永远立得远远的,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
  现在,她走了过来,走近了,身后跟着两名丫鬟。

  她将手揣在银灰貂绒袖笼中,披着厚软的斗篷,衣摆随着走动翻动,她在他面前,停下,没有说话。

  “表妹……”

  然而,此话刚一出口,立在她身后的一名丫鬟上前半步:“姑爷,莫要认错了人。”

  谢容看了那丫鬟一眼,点了点头,改口道:“夫人。”

  戴缨颔首。

  谢容侧过身,让出道,她从他面前经过,带着风。

  他垂着头,待她走远,沿着曲廊走到另一面,他这才侧过头,看去,就那么怔怔地看着。

  看了一会儿,收回眼,继续往回走,穿过曲廊,下了台阶,走入庭院,又碰上一人,正是自己的妻子。

  “夫君见过父亲了?”陆婉儿迎上前。

  谢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,摇了摇头:“父亲大人不愿见我。”自他住进陆府,他连这位岳丈的面也没见过,一次也没有。

  倒是陆三爷见过他几回,那个是顶随和之人。

  他宽慰他,莫要往心里去,他兄长公务繁重,不说他了,就是他这个弟弟想见一见,也是很难见到。

  陆婉儿听后,半晌没说话,他们一家想在虎城立足,必须得到父亲的原谅和认可。

  而父亲对谢容……或者说对谢家,并不喜。

  “夫君,回去罢。”陆婉儿说道。

  谢容看向她,点了点头,陆婉儿正待转身,谢容出声道:“等一下。”

  她回过身,看向他。

  谢容伸出手,将她肩头的披肩拢了拢:“你如今有了身孕,这个时节,还是少出门,路面结霜,湿滑,仔细着些。”

  陆婉儿微笑道:“有丫鬟们跟着,无事的,不过夫君这样说了,妾身注意就是。”

  两人相携着往回走,回了他们所住的南院,下人们问是否摆晚饭。

  陆婉儿没有说话,而是看向谢容,先前在京都时,他很少于她屋中用饭,所以,她看向他,等他示意。

  谢容对着丫鬟点了点头:“摆饭。”

  不一会儿,饭菜摆上桌,两人净过手,对坐下,丫鬟们从旁布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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