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宇文杰咧嘴一笑,再猛得一收:“这他娘的叫吃软饭!”
他说完,站起身,走到门边,打开门:“出去!”
段括气结,对于这位往日同僚的牛脾气,恨不得往他脸上来两拳,可一想,他如今没戴脚镣,怕自己不是对手,忍下了。
于是站起身,就要往外走,一想,气不过,自己巴巴跑一趟,怄一肚子气,又转过身把桌上的酒菜收了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沈原见一桌酒菜没了,自己再坐下去也没意思,也起身离开了。
没用两日,戴缨将宇文杰的态度委婉地告诉了陆溪儿,陆溪儿听后,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自这之后,她又恢复到从前,不,比从前稍好些,从前连屋也不出,如今出院子,只是不再出府。
哪怕戴缨叫她去街市,她也不去。
这日,戴缨将府里的账目理过,闲暇无事,去了陆溪儿的院子,和她坐在罗汉榻上说话。
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,之后掉转话头,说起她的婚嫁事宜。
“你大伯说沈原这人不错,他家中境况,也打听过了,父母健在,家里还有两个兄弟,祖上也是官宦人家,只是后来衰落了。”
说到这里,戴缨往陆溪儿面上看去,见其面上淡淡的,眸光垂着,慢慢地剥着果仁,将它们一粒一粒放到面前的花盘。
她继续说道:“主要是这人品行不错,能得你大伯一句夸赞,你知道的,你大伯这人眼睛有多厉害,他既然这般说了……”
陆溪儿拣起一粒果仁放到嘴里,细细咀嚼,露出浅笑:“嗯,我嫁。”
戴缨先是一怔,怕她赌气,故意这么说,说道:“这位沈先生如今是你大伯身边的谋士,他以后不会差。”
“我知道的,我愿意,真的,缨娘,我真愿意。”
“不是赌气?”
“不是。”陆溪儿说道。
戴缨往她面上看,想从她的面上端详出点什么,淡淡的神情,有些不像往日的她,没了活泼机灵劲。
静默中,陆溪儿开口道:“缨娘,你知道么,婉儿的事叫我触动很大,我在想,当年她若是听大伯的话……”
她苦笑一声,“我不想像她一样,那样太可怕了,若是嫁人那样悲苦,要受那样多的搓磨,我情愿当老姑娘,可是大伯说沈原好,那我就嫁这个人。”
接着,她又咯咯笑起来:“我吃不了苦,受不得气,只愿享富贵,娇气得要死,这一点,我和我祖母一样。”
戴缨望向陆溪儿的一双眼,想要确认她的话有几分真。
这时,小玉的声音自外面响起:“娘子,大姑娘来了。”
陆溪儿看向戴缨,戴缨无声地点了点头,陆溪儿这才对外吩咐:“快将人请进来。”
门开了,陆婉儿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蓝玉。
陆婉儿没想到戴缨在这里,脚步顿了顿,接着走来,缓缓行到她面前,欠身道万福,微敛的余光,一双软底绣鞋,镶着金线,还有绣着蝴蝶纹的裙摆。
她听到,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从很高的地方飘来。
“大姑娘起身,不必多礼,坐罢。”
陆婉儿眼睫微微一霎,轻小着声,应了一声“是”,走到对面坐下。
蓝玉随后行礼,声音柔亮:“问夫人安。”
戴缨坐在那里,往蓝玉面上一睃:“坐。”
待蓝玉坐下,下人们上了茶。
戴缨和陆溪儿坐罗汉榻,对面的绣凳坐着陆婉儿和蓝玉。
“哪里人?”戴缨问。
蓝玉知道这是在问她,答道:“回夫人的话,妾身是海城人。”
戴缨“嗯”了一声,不看陆婉儿,仍对蓝玉说:“你家娘子现有身孕,你在她身边尽心侍候,女子怀孕,头几个月最是难熬,吃不好,睡不好,脾气也是有的,若你家娘子多说你两句,多担待。”
“夫人哪里的话,别说娘子多说两句,就是心情不好了,照着妾身抡两下,那也是妾身该受的。”
两人一递一句,冲着陆婉儿去。
接着戴缨缄默不再言语,以为用言语压持陆婉儿,自己心里会好受,会解气,可是并没有,觉着无趣,也就不说话了。
她不说,作为小妾的蓝玉自然不能僭越抢话说,一时安静下来。
一旁的陆溪儿察觉到气氛不对,正想开口说些什么,调和调和,她知道戴缨和陆婉儿不对付。
那会儿戴缨客居于陆家,陆婉儿对她并不客气,不仅不客气,可以说是傲慢无礼。
后来戴缨成了她大伯的侍妾,陆婉儿对她的态度更是恶劣。
幸而戴缨在她面前不露怯,让陆婉儿吃了几次瘪,不然真要被她掐得死死的。
都说十年河东,十年河西,这还不到十年,两人的位置颠倒,从前的客变成了主,主变成了客。
上辈子这二人定是冤家对头。
陆溪儿调和的话已滚到舌尖,对面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。
“夫人说的是,有孕之人,脾气不好,胃口不好,还睡不好……”陆婉儿抬起眼,看向对面的戴缨,说得轻慢,“只是夫人如何得知呢?”
说罢,她嘴角噙着无害的笑,目光下移,轻轻地,停在戴缨的肚腹。
戴缨感到肚子被狠狠一击,竟生出痛感,下意识想捂住,生生忍下,继而扯起唇角,轻笑出声。
“大姑娘没听过一句话么?没见过猪肉,还未见过猪跑么?这话有些太糙了,虽未躬耕,亦知稼穑,大姑娘,是不是这个理?”
这若放从前的陆婉儿,用猪类比她,早已气得跳脚,也势必要压人一头,反驳回去,然而现在呢,她只是将搁于腿上的指尖稍稍蜷起,将胸口的不平降下去。
“夫人说的是,是这么个理。”
说罢后,没再多坐,她敛衣站起,向戴缨欠身:“突觉有些不适,容婉儿先行退下。”
戴缨颔首。
陆婉儿转身看向陆溪儿:“二妹妹,待我好些,再来找你。”
陆溪儿起身,送她离开。
戴缨侧过头,看向几人离开的背影,陆溪儿说得没错,陆婉儿变了,是变了,变得更难测,隐得更深……
第294章 心疼自己的男人
陆溪儿送陆婉儿,将她一直送出院门,回了屋室,坐回榻边。
“缨娘……”
她有话说,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开口。
戴缨看向她,问:“什么?”
“婉儿从前是任性了些,同我们也处不好……”陆溪儿看了戴缨一眼,说道,“从前啊……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她,别说我,就是另两房的姊妹也不喜她。”
“小时候,我也同她揪打过,没打赢,后来听人说你把她摁地上,别提让我多畅快。”
她说着,配合着拍了拍桌案,显得很快意的样子。
在这份快意的余韵中,她将话锋偏转:“只是缨娘……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,不是么?过日子要往前看,是个人,他都会犯错,包括你我。”
“再一个,她性子是刁了些,却也没有坏到那个份上……”
戴缨将她的话截过:“坏到哪个份上?”
“譬如,杀人放火,害人性命之事。”陆溪儿说,“她也顶多就是嘴里不饶人,性子不讨喜,还有就是过于自私了些……”
她偷眼看她,见她面上平静,又道:“如今,她也可怜,你看她,从前一心在谢容身上,谢容呢……不是我说,只怕那个蓝玉在谢容身边的时候比她更长。”
陆婉儿和谢容成亲没多久就去了海城,分离期间,谢容纳了蓝玉,而且她隐隐听得,是谢容亲自上门。
这将当初为了嫁他,不惜和家人撕破脸的陆婉儿置于何地。
陆婉儿一家在府中暂住,迟早要搬出去的,只是新宅还在修葺,宅子大,修起来需要时日。
戴缨如今是陆家的女主子,而自己和陆婉儿,说到底不及她这个嫁进来的人。
待老夫人彻底撂开手,整个陆家就是戴缨接管,对于她和婉儿来说,陆家是她们的娘家,是底气。
这份底气源自她大伯,发不发挥得好,是散出十二分功力,还是三分功力,却得看戴缨。
那日在上房,戴缨表现出一副接迎的样子,可表情的僵滞骗不了人。
她希望她能放下心头的芥蒂。
陆溪儿再道:“她如今怀着身孕,可她那神情,哪有半分即为人母的喜悦,按说,这是一件最让人欢喜的事。”
“溪儿。”戴缨出声,“我这人小性儿,有一点仇就记在心里,不能忘,什么‘小打小闹’啊,于我来说,也是天大的事。”
她伸出一根小指,掐着指头尖,“谁叫我的心只这么大一点。”
陆溪儿以为自己劝解一番,戴缨会借坡下驴,说她和陆婉儿之间的过节过去了,谁知她直言自己心眼小。
就在她呆瞪间,戴缨倏忽轻笑,做出不在意的样子:“看你,紧张什么,真真是姊妹一场,不论她从前如何,你这个当妹妹的还是替她着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