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猛这人生得粗鲁,行事却灵活,一口一个鲁兄弟叫着,没有半点生分。
鲁大便将金缕轩的掌柜还有绣娘,连同店中伙计被抓走之事道了出来。
“我去了城中的东府衙和西府衙,结果牢里并没这几人,这才不得不寻到你这里。”
方猛掌着巡检司兵马,专负责巡逻,缉盗,看守城门等,邻人说金缕轩的人是被兵抓走的,那么来问方猛一定没错。
方猛听完,心里一咯噔,像是大杠撞大钟,心头震跳,脑子“嗡——”着。
鲁大见他半晌没说话,问道:“方大人这是怎么了?”
方猛睁着他那双牛大的眼,抖了抖唇,问道:“金缕轩?”
“是,是金缕轩,一个绣庄。”
方猛抱着一丝侥幸,快速地问道:“鲁大人怎的为几个生意人出面?这里面是不是……”
他感觉不好,是十分不好,不过仍抱着一丝侥幸,希望鲁大接下来说的话不那么惊骇,希望他说出来的话是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譬如,这店里之人鲁大认识,是以出面求个情,嗯,对,这就是小事,又或是此店之人……实是敌方的细作,要提出来拷问……对,这也是小事。
方猛额头绷着,然而,鲁大接下来的话把他幻想中的侥幸扯了个稀巴烂。
“金缕轩给小夫人缝制嫁衣,也不知因着什么,被人抓了,抓了人不说,还把小夫人的嫁衣给烧了。”鲁大把气息一沉,双目厉瞪,“小夫人还未告知大人,若叫大人知晓……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干得好事,不待大人出手,我鲁大先把他的皮给揭了。”
鲁大越说越气,没有注意到方猛面上煞白一片,接着就听他大吼一声,两眼一翻,一屁股坐到地上,撒泼式地拍大腿。
“完了,完了,天要杀我,天要我死……”
他这一吼,莽如老牛,又把地板拍得震震,倒把鲁大惊诧住,急声问:“方大人这是做什么?”
方猛看了鲁大一眼,双手把脸一捂,他这是撞了什么大运哟!
鲁大见了,眼中一忽闪,上前问道:“难不成金缕轩的人是你抓去了?!”
方猛只好把前几日的事讲了,鲁大一听,顾不得许多,急声问道:“人呢,那庄子的人现下在哪儿?”
“那小官只提了两句,我也就听一听,抓几个生意人……谁去过问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,并未过我的手,我也不知道。”
鲁大还未说话,一旁的小五冲上前,抓住方猛,口齿不清的艰难地说道:“哪,里……”
方猛不明所以,先是看了一眼小五,又看向鲁大。
鲁大上前将小五拉开,然后拍了拍方猛的肩膀,没说一句话,但方猛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,同情?让他好自为之?
接着鲁大就要去寻那名官员,既然找到了症结,就好办。
方猛怎肯放过将功赎罪的机会,一骨碌爬起,说道:“我跟去,叫那龟儿子好看。”
几人出了府衙门,马匹已备好,正待往那小官宅子而去,方猛突然顿住。
“怎么了?”鲁大问道。
方猛一面翻身上马,一面说道:“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……
黄氏走进院中,问当值的丫头:“老爷可起身了?”
丫鬟回道:“起身了,刚才还要了茶。”
庞知州半夜才回,歇在了书房,天亮时分,黄氏得知后,去书房的院子,知道人仍睡着,没敢打扰,这会儿已是午后,便过来再问一问。
黄氏拾步上阶,先是敲了敲房门,里面传出一声“进来”,她才推门而入。
屋里,圆桌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男人似是才从榻上起身,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倦燥。
黄氏走到他身后,替他摁压额穴。
庞知州并没有放松地享受,而是拂开黄氏的手,说道:“我离开这段时日,府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?”
第265章 迎小夫人进门
庞知州去了外城,才回,夜里回的,是以睡到次日午后起身。
黄氏听他问话,微笑道:“一切都好,能有什么事。”
庞知州“嗯”着点了点头,他这次去外城不为公事,事实上这段时间也没什么公务。
这次,他去了其他州府,同另几个州官商议眼下局势。
陆铭章占了北境,朝廷是个什么态度,陆铭章自己又是个什么态度,现在都还揣摩不清。
他们这些州官又该摆出什么态度,是以朝廷为首,还是臣服于这位曾经的枢密使之下,眼下成了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,却又不得不去面对。
庞知州想起一事,说道:“陆家那位小夫人……你可有去拜见过?”
黄氏撇了撇嘴,没有出声。
“你没去?”庞知州声音稍稍提高,语调透着不快。
“那就是一个妾室,岂有我这知州夫人拜一个小妾之理?说出去叫人笑话。”
黄氏一扭身,坐到旁边的圆凳上。
庞知州胸口的气一提,问道:“你没去?!”
庞知州不比其他州官,其他州官在外城,离得远,不去拜码头,还能扯个理由,可他庞家不行,他们就居于虎城。
况且,此次同另几名州官商谈,他揣摩出另几人的态度,似是要往陆铭章靠拢。
当时他还庆幸,在离城前,他曾吩咐黄氏携带礼物,前去陆府拜见。
这妇人之间只要话说到心里,很容易拉近关系,谁知这蠢妇竟自持身份,压根没去!
“愚妇!愚妇!”庞知州连骂两声。
黄氏不以为意,说道:“老爷就是太过小意了,那陆家,妾身也探知过,陆铭章后院的那个女人原是个商女,出身并不高。”
“她出身是不高,待陆铭章将她扶正,你再看!”庞知州说道。
黄氏笑了一声:“那便待她做了正头娘子,妾身再去拜会也不迟。”
庞知州转头看向黄氏,像是一肚子话,突然堵在喉咙,不知该如何说明,再去看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,只能摇头叹道:“你不在别人低处相交,待人立于高处,你只有被她俯看的份,届时她脚下多得是你这样之人,岂会多看你一眼?”
黄氏并不像庞知州一样,她始终看不起一个妾室出身之人,就算被扶正了又怎样。
“老爷也太看得起那位。”黄氏不想在这个话上停留,转而提起另一件事,“前些时妾身让金缕轩制了一件斗篷,那店里的人失手,将妾身的斗篷燎了个洞,让补缀,他们却置之不理。”
黄氏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又道:“妾身让您的手下把人抓起来了,关暗房里呢。”
这是黄氏惯用的伎俩,看谁不过眼,便将人私自抓起,先折磨一番,泄私愤,再让府衙随便找个罪名,落实定罪,下到牢里,可能五年,可能十年,可能一辈子都得在牢里。
而这定罪之事,自然不能越过她家大人,需得知会他一声,他再传知于衙令,方能做成。
庞知州听后,知道黄氏是个什么德性,什么“金缕轩的人把斗篷燎了个洞”,又是什么“置之不理”这类的话,多半不实,很可能与她所说的背道而驰。
他已不止一次替她“善后”,也不多问,说道:“行了,知道了。”
黄氏笑着替他倒了一盏茶,奉到他面前:“老爷,喝茶。”
正说着,丫鬟翠柳跑了进来,因太过慌张,跨门槛时被绊了一跤。
“什么事,慌慌张张。”黄氏厉声道。
翠柳先是朝庞知州行了礼,本欲走到黄氏身侧,刚迈出一步,身子顿了顿,发现接下来的话还是对家主说更合适。
“老爷,出事了。”
“何事?”庞知州将手里的茶盏放下。
“府……府里闯进来好多兵。”翠柳声音带着喘,她是一路跑进院中的,外面已乱作一团,府里的护卫阻都阻不住。
“兵?什么兵?”
庞知州猛地站起,眼下正值敏感时刻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倍感紧张。
话音刚落,不待翠柳回答,一个声音自屋外响进来:“我的兵,庞大人。”
庞知州抬眼去看,赶紧从桌后走出,走到方猛身前,又看了一眼方猛身边的鲁大,拱手笑道:“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?”
这庞知州虽说四十来岁,姿貌和气度是文臣该有的清雅,哪怕有了一定年纪,也是端方之貌,叫人恍然一看,文臣的气度较之武将更为出众,稍高一筹。
此时的庞知州面上看着和气,心里却已气冒了烟,又气,又惧。
气是因为,这两人居然不经传报,直闯他家后院,无理之极,惧亦是因为他二人擅闯内宅,必是有什么紧要之事,而这紧要之事显然是冲着他来的。
然而,庞知州光顾着应对面前的方猛和鲁大,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。
在他的身后,翠柳呆立在那里,看向一个方向,脸上充满惊愕,而黄氏则因为屋室突然闯入陌生男子,快速躲到屏风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