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_随山月【完结】(229)

  直到现在,他那些冰冷的言语,仍让她感到体寒。

  他见她面色不好,知她应是想起了先前他对她的态度,心里有些发慌,于是伸出手,用食指在她被夕光晒红的脸腮上轻轻地刮了刮。

  好像只有碰到她,感受到实实在在的触感,他的心方安。

  她却将脸别开,让他的手僵在空中,他只好将手收回,低声道:“那次……我也不知,先前为了婉儿的事,虽说让人探查过你的底细,但方向不一样,只知你家中行商,与谢容儿时订有婚约,如此而已。”

  在他说罢后,就见她再次抬眼看向他,那双澄澈的眼中闪着火焰的颜色,却随着消失的霞光退向眼底的最深处。

  只听她短促地笑了一声:“初见时不知是阿缨,次日的青山寺仍没有识出,所以大人是想说从始至终您都不知我是‘我’了?”

  她的腔音透着凉凉的讥讽,还有不讲情理的怨责。

  陆铭章感到喉头发紧,他必须解释清楚:“你的这重身份,我是后来才逐渐知晓……”

  “后来?”她将他的话打断,尽量控制住喉管冲突的气息,“后来是什么时候?是我向大人讨要一个救命机会时,还是我同婉儿拌嘴,您拿话压我,让我‘小小年纪,莫要乱耍小聪明,做那刀口舔蜜的事’?”

  说到这里,戴缨冷笑着点了点头,“是了,你担心我这么个小人物搅乱了你陆家的规矩,带坏了风气,所以处处拿话压我,训诫我,就是为了让我怕您,敬您,进而安分守己,是也不是?!”

  “这个时候的大人,知道站在你面前被你训斥的人是‘阿缨’么?”戴缨继续发问。

  陆铭章没有再给出任何回答,他冷静的态度让她更加气恨,于是将窝在心底的话接连道出。

  “看来不是这个时候了,那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戴缨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又抬眼看了看天,假作思考,“让我猜猜,不是我初进府之时……是花灯节前后?”

  “那晚崇哥儿不见了,躲在小食摊的推车里,大人将我叫到跟前,问我去了哪里。”

  那一夜戴缨也不会忘,当时谢珍以戴万如要见她,将她骗至水榭,而水榭里的人并非戴万如,而是谢容。

  她好不容易从水榭脱身出来,才得知崇哥儿不见了,陆铭章调动全城禁卫前来找人,陆铭川这个当爹的更是直接下到水里。

  就在她向陆溪儿和婆子问询详情之时,一名禁卫走来,说陆铭章找她。

  她到了他的跟前,得到的却是他居高临下的,带着审视的质问和怀疑,他问她适才去了哪里。

  “是这一次么?”她盯着他,非要一个答案。

  陆铭章仍是一声不言语,戴缨再问:“看来……也不是这一次了……”

  “是我不知深浅,邀大人去襄楼看百戏那次?”

  “是我不识时务,求大人带我回平谷老家之时?”

  “还是我被姑母逼迫,险些要去给那位王大人做妾之时?!”

  “抑或是,我放下所有的尊严和骄傲,像个乞儿一样,在雨巷拦您轿辇,散发除簪,跪着哀求您收留那一次?!”

  她将所有节点一一道出,说到最后,尽是屈辱,声音已是不受控制地打着颤。

  她逼近他,走到他的面前,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:“那个时候,我那样难,为何不帮帮我,哪怕只是轻轻地拉我一把。”

  她将头抵在他的胸口,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到地上,闷声道:“大人说我从前可乖,走到哪儿也都是牵着手,再不然就让抱着,怎么阿缨长大了,大人就不喜欢了?如此狠得下心,看我受挫受辱。”

  他的冷眼不是无能为力,而是清醒的,主动的,比“死去”的母亲的伤害更加尖锐和难以忍受。

  对于杨三娘这个母亲,戴缨更像一个旁观者,她可以平心的接受,可他不一样……陆铭章是一团火,温暖她的暖源,她选择靠近他,最后却被灼伤。

  她将眼泪胡乱地擦到他的衣襟上,又道,“我那个时候就不该缠着大人,大人的心太硬,太冷,那会儿我该黏着元载,说不定会好一点,他对我娘好,对我应该也不会差。”

  他二人都是守礼之人,在外绝不会有任何过于亲密之举,相互之间的温存也只在屋里体现。

  然而,当她下意识地靠进他怀里,在她后悔失态前,他将人紧紧揽住。

  “阿缨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腔音发紧,他并不擅长柔情蜜意,却愿意让她知晓自己的心。

  “什么时候知道的不重要,因为初见之时就被你吸引了,与你是谁无关,与‘阿缨’无关,只与当时的‘你’有关。”

  他怕她不信,接着说道,“你不是说过,我从二楼下到一楼不就是为了到你跟前现眼,为了让你看见我么?”

  这个时候的天色更暗了,天边只有一点点的墨蓝,他抬起她的下巴,让她的脸迎向他,看着脸腮上的泪痕,拿指腹轻轻抹去。

  她直直看向他,问道:“既是如此,为何不出手相助?”

  她以为问完这个话,陆铭章会给她一个像样的说辞,她需要这样一个理由去原谅他。

  她甚至告诉自己,不管理由有多么蹩脚,她都愿意相信。

  谁知陆铭章并未给出理由,他没有说为什么她身陷困境之时,他不出手相助,而是站在高处冷眼观察着事情的走向,任它发展,只要不脱离他的掌控,只要最后的结果是他想要的。

  他坦诚地道了一句:“因为我卑鄙。”

  他的话让她回转不过来。

  有些话陆铭章是没法直言告诉她的。

  就譬如,他在初次见到她时,楼外下着细雨,她坐在窗下,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她的面容,只看到一双柔如鸽翅的手,环着瓷白的杯,指尖有一下无一下地点着杯壁。

  当她走到檐下,同那个躲雨的妇人攀谈时,他先注意到的是她整个人,而非她那好看的面目。

  不论她或立或蹲,皆有一副动人姿态,特别是她屈膝蹲下时,睁着一双清灵灵的大眼,是那么的不同。

  她是谢容未婚妻子的信息比她是“阿缨”这个信息更早传到他这里。

  他总不能告诉她,在明知两人差着辈分的情况下,他仍卑鄙地对她起了意,一心想着如何将她拢到身边。

  他将这份心思掩下,叫任何人看不出来,再徐徐图之。

  花灯节那一晚,也就是崇儿走失的那一晚,他立于岸上,亲眼看见她从那间无光的水榭出来,在她出来之前,有另一个人影从水榭离开,并且他一眼就识出了那人是谢容。

  是以,他极力压住心头的恼意问她,适才去了哪里?只是在当时的情形之下,她以为他在怀疑她。

  他对她……一开始就觊觎上了,这些他要如何对她说,并不仅仅因为她是“阿缨”。

  哪怕立于朝堂,面对政敌明里暗里的围攻,他都能理直气壮,胸有成竹地回击,让对方哑口无言,败下阵来。

  然而面对她的一声声逼问,他一句也答不上来,只能以默然应对……

  第226章 我们在这里试试

  戴缨觉得委屈,若是陆铭章不对她这样专意和温柔,或许她还不会觉得委屈。

  可他对她的态度,让她产生一种他此生只她一人的感觉。

  是以,当她从母亲那里得知那些旧事,一开始她被巨大的惊奇给攫住了所有的心神,后来才慢慢回转不对味。

  他那样一个机警之人,必是早认出了她,直到她走投无路之时才出手。

  这也正是她愤怒的原因。

  在她一声接一声地逼问下,他静默在那里,将她抱住,那样大的力道。

  天光彻底暗下来,暗蓝的天上现出几点微星。

  他牵引着她走到旁边的山石处,进入一处僻静的山坞,山坞内部不大,石壁沁着夜间的凉意,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。

  她的后背刚刚贴上微凉而粗糙的石壁,他的吻就落了下来,起初只是轻浅的,试探般的触碰,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意味,随即,那吻便深深沉了下去,一点点攫取她的呼吸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不舍地退离。

  他们的呼吸纠缠着,胸腔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的争吵,不平地起伏着,心跳声在寂静中急速地跳动。

  他用亲密的抚慰代替了一触即发,可能两败俱伤的激烈争执。

  戴缨清楚,要么她选择放下,不再深究,要么继续捏住他的这一错处,在他往后的人生道路上让他不好过。

  伤他的同时,也伤自己。

  她想了想,终是舍不得伤他,也不想和自己过不去,毕竟她的初衷是好好地活下去。

  她一直认为,老天爷让她再活一次,是一种恩赐,在摆脱谢家后,她一心想的是把日子过得开开心心,才不枉重活。

  这个对她来说很重要。

  她同时也知道,亲吻停下的一瞬,是他在等她的态度,于是,在他微微喘息之时,她选择了回应他,当她将双唇吻上他坚毅而微凉的下巴之时,她感受到他浑身一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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