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爷,妾身有件怪事要同你说。”
陆铭章见她态度认真,再一回想傍晚时分,她就好似有话同他说,只是那会儿他去了郡王府,于是牵她坐到里间的罗汉榻上。
两人对坐,中间隔着一方小案,小案上摆了一个玉色的细颈瓶,里面插了几根院子里的翠枝叶,旁边有一个小香炉,炉顶冒出紫灰色的烟丝。
“何事?”陆铭章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,“坐到我跟前来。”
戴缨敛起层叠的衣裙,绕过小几,挨挤到他身侧,长久未见,她还有些羞怯,可靠近了,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含混着微弱的酒息,又自然而然地想往他身上更加靠拢。
“有件事,妾身先前一直未同爷说明。”戴缨将开店后被一辆马车尾随之事道了出来,“先时以为是那冯牧之,后来觉着不像。”
“被马车尾随?几时的事?”陆铭章嗓音一紧,“你先时为何不说?”
他要知道还有这事,离行前势要把尾随之人揪出来。
她见他似有责怪的意思,不知该不该往下说。
陆铭章声音仍有些生硬:“继续说来。”
戴缨本想把这中间的过程再讲细一些,譬如她到马车前询问情况,结果车内人没有应答,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可见陆铭章一副严肃的样子,就把这话忽略过去,直接讲那日买冰遇见的事。
“你说那妇人很像你娘亲?”陆铭章反复确认。
“不是很像,在妾身看来,那妇人就是我娘亲。”
戴缨终于把心里的秘密道了出来,天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,她日日盼着陆铭章归来,一部分原因是她思念他,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她急需他这个倾听者。
“之后呢?”陆铭章问道。
戴缨没有察觉到陆铭章眼底闪过的异色,说道:“后来妾身叫福顺跟了上去,他认准了住址,又将妾身带过去,谁知上门询问,那里只住了一个丧妻的男子。”
“妾身又问周边的商铺,皆是这么回答。”
戴缨把脚并拢,又分开,再并拢,然后无聊地扯了扯自己的袜子头,揪出一个尖尖。
陆铭章本在沉思当中,无意间瞥到她的小动作,忍不住轻笑出声,将她的袜子穿好,然后捉住她的脚踝,放到自己盘起的两腿间的空处。
“你确定那人……”他本想说,你确认那人是你娘亲,话到嘴边又改口,“你确认那人和你娘亲很像?”
戴缨点了点头:“那会儿再肯定不过,现在嘛,妾身不能肯定,福顺也说不准,兴是日头太大,头脑发晕也未可知。”
毕竟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。
陆铭章笑了笑,没有接话,直到戴缨一声低呼,他才发现自己给她揉捏小腿的手,因为没控制好力道,把她摁疼了,于是赶紧松开手。
“阿缨,你想不想你娘亲?”他问她,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。
戴缨低下眼,没有说话,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,前一世,自从娘亲过世,为她照亮前途的微弱灯光就熄了,这世上就再没有真正关心她的人。
这一世,出现了一个陆铭章,她有幸从他那里得到了体贴和怜爱,她不再是一个人,他一手提灯,一手牵着她,两人在茫茫的路上相伴前行。
现在问她是否思念娘亲,该怎么说呢,更多的是一种缅怀,对消逝之人的接纳,接受了他们的远去,并且不再会出现的释然。
这种释然是大悲之后随着时间被抚平,仍残留于褶皱中的伤感,它不像自主的选择,更像是一种被迫的接受。
“想也没有用,想她就能活过来了?”戴缨以一种轻松的语调问道……
第204章 护犊的母兽
陆铭章轻声呢喃:“逝去的人已逝,活不过来……”
但若是没死呢?最后一句他没有道出来。
他将她打横抱起,也不穿鞋,就那么踩在厚软的毡毯上,走到榻前,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。
他褪了衣衫,也入到帐中,因为前一刻谈及了过世的亲人,他看出她心底的哀寂,哪怕是久别重逢,也只是将她揽进怀里,就这么抱着,缓而沉地抚着她的背,再没有其他的动作。
很快,她在他怀里睡了过去,而陆铭章却睁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
次日,陆铭章进了宫,先向元昊禀明了战况,之后又商议了下一步的对策,两人之间,各怀心思,表面却是一派和洽。
……
陆铭章从皇宫出来,仍是习惯性地兜起斗篷遮住面目,刚下台阶,正要上车,一个身影飞快走来。
“陆大人,你几时回的?”
陆铭章侧目看去,正是金城公主元初,不待他回答,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已转向长安,笑问道:“安观世,你几时回的?”
长安下意识地看向自家阿郎,不知该如何作答,陆铭章不去理他,只朝元初略一拱手,行过一礼,撩袍上了马车。
长安立在地上,打了一声咳嗽,说道:“昨日。”
“那你一会儿是不是去小肆?”元初的声音就像天上飞的鸟儿。
“这个……”
元初会过意来,去哪里由不得他,于是立在车窗下,扬声问道:“陆大人一会儿去哪里?”
长安上前道:“公主还请莫要逼问。”
阿郎有自己的安排,接下来去哪里,怎能随意道明。
元初不依,嘀咕道:“不过就是关心问一问,怎么就是逼问了。”
长安无法,怕耽误他家阿郎的时间,回缓道:“长安晚些时候会去小肆。”
元初脸上有了笑,说道:“好,好,那我就去小肆……吃那儿的菜,哎呀,缨娘做饭的手艺当真是好。”
戚戚喳喳也不知道胡言乱语说得什么。
长安微微颔首,元初欢欢喜喜地坐上乘辇离开了。
待人走后,长安坐上车辕,车里陆铭章的声音传来:“郡王府。”
“是。”长安一甩马鞭,驾车往宫外行去。
陆铭章进郡王府根本无须通报,径直入内,元载的贴身小厮,叫星烛的殷勤地在前引路。
“王爷在书房,贵人是去书房还是去敞厅候等?”
“书房。”陆铭章说道。
星烛应下,心中暗忖,这位贵人看着同往常不太一样,眼目沉沉,像是遇着事了,两人一前一后七拐八绕下,走进一方院落。
“贵人稍候,小的进去报知。”
陆铭章颔首。
很快,星烛从屋室出来,侧过身:“王爷在书房,贵人请移步。”
陆铭章撩开衣摆,拾阶而上,进了书房。
元载正伏于案后书写着什么,头也不抬地问道:“你先坐,待我把这封信写好。”
接着,屋里就安静下来,什么声音也没有,待元载书写完信后,将纸张折起,塞入信封,再落上泥印,抬眼间,见陆铭章坐在对面的半榻上,悠悠地喝着茶。
“才从宫里出来?”元载从桌后走出。
陆铭章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皇兄说什么了,是不是又迫不及待地同你商议下一趟打算?”
陆铭章点了点头。
元载坐到他的对面:“你打算下一步……”
不待他问完,陆铭章径直截断他的话:“杨三娘在哪儿?”
元载执壶的手猛地一顿,笑了笑:“说的什么,什么杨三娘?”
陆铭章将眼一抬,隔着中间的小几,身子微倾,声音压低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杨三娘,阿缨的娘亲,她在哪儿?”
元载给自己倒了一盏茶,漫不经心道:“那丫头的娘亲不是早就死了么?”
陆铭章把案一拍,拿起元载面前的茶杯往地上一丢:“你瞒得过所有人,却瞒不过我,她人呢,在哪儿?还不说来?!”
元载狠吸了一口气,咬了咬腮帮,回瞪过去:“怎么着,我好歹长你几岁,有事求我的时候就叫兄长,用不着了便翻脸不认人,又摔又砸?”
这要是旁人,必被元载一番言语打压住,可陆铭章不好糊弄,他两人在一起时,虽说元载年长陆铭章几岁,可陆铭章那沉肃的性子,总让人以为陆铭章是兄,元载是弟,且元载在陆铭章面前就没讨到过便宜。
“顾左右而言其他,还真是藏起来了,不愿说是罢。”陆铭章站起身,“你不说,我有的是办法把人找出来。”
元载喝止道:“站住!”
陆铭章回转身:“怎么?想说了?”
元载清了清嗓,还在做最后一丝挣扎:“你……用什么办法找人?”
陆铭章轻笑一声:“不必找,她自会出来。”
元载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最后只能苦笑一声,是了,只要戴缨有个什么不好,三娘必会现身。
以幼兽为饵,便能引出护犊的母兽。
“我就知道,你早晚会知道……”元载话还未说完,陆铭章嗤笑道,“你少来,我今日若不逼问,你打算掩藏到几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