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_随山月【完结】(20)

  陆老夫人笑道:“那天人多,你别把自己玩丢了就是万幸。”

  “看祖母说的,婉儿哪就那般不中用,再者,还有护卫呢。”陆婉儿娇嗔一声。

  “是得多带些护卫。”老夫人说到这里,侧过头,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的戴缨,“缨丫头,平日你的话不少,今晚怎么这样安静?”

  戴缨稍稍一偏头,说道:“有婉姐儿在老夫人身边逗乐子,我也沾沾老夫人的光,坐着享一享,就怕我再开口,叫老夫人乐得歇不下来,那可就罪过了。”

  陆老夫人笑出声,拿指点了点。

  老人家眼净心明,

  有婉儿在时,这丫头便缄默不语,不掐尖要强,将光亮的位置让出,隐下自己。

  相形之下,婉丫头的讨巧卖乖显得有些逞势。

  她二人,一个无忧无虑,尚性弄气,因背后有家族可靠,一个忍让懂事,谨小慎微,只因身后无人可依。

  可陆老夫人觉着,戴缨有一股柔韧的力量蕴在身体里,偶然间从那双流转的眸光透出,或是绽放在莞尔一笑的神态之间。

  这股柔韧的力量最是难得。

  男人和女人不同,男人们的皮囊便是一张可通往任何地方的符牌,他们身着坚硬的甲胄,去任何想去的地方,尝遍世间欢乐。

  女子们却不行,太多限制,无论是律法上的还是身体上。

  撇开律法,单论身体差异。男儿挥拳干脆,一身气力显山露水,可这力量来得迅猛,去得也干脆。

  女儿家骨架虽然纤细,却另有一种韧劲,藏在深处,不事张扬,看似随形就势,实则自有方向,这样一种深藏不露的力量,方是女子的独到之处。

  在陆老夫人看来,戴缨是有这种力量的,她也擅长利用这股力量。

  日后有可能,她倒不介意帮她一帮。再看向自家孙女儿,唯有一声无奈地低叹。

 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陆婉儿起困,掩嘴打了个哈欠,陆老夫人让她同谢珍退下,接着是陆溪儿起身告退。

  “她们都走了,你也回院歇息罢。”陆老夫人说道。

  戴缨摇了摇头:“现下还早,我再陪您坐会儿。”

  说着,目光往外间探看,她在等,平时她会把时间故意错开,早些离去,以免碰到陆铭章,可今日有意留下,为的就是碰到他。

  戴缨在老夫人身边念了一遍经文。嘴里一面念着佛经,心里一面念着凡尘:怎么还没来,怎么还没来……

  他要是再不来,她可真不知用什么理由侍候于上房。

  在戴缨平缓绵长的诵读声中,老夫人半阖着眼,手支着头,歪身于椅榻上。

  老夫人困了,她不好再待下去,阖上经书,正准备起身告退,门外丫鬟来报,大爷来了。

  终是归来了,戴缨暗暗松下一口气。

  门帘打起,陆铭章走了进来,仍是穿着公服,想是才回府,连衣也未来得及更,便往上房来。

  “你公务冗杂,这么晚又跑一趟做什么。”陆老夫人话虽这样说,可腔调中无半点怨怪,只有心疼。

  陆铭章向上见拜,然后坐于下首,说道:“总要来看看母亲,儿子心才安。”

  陆老夫人面上露出笑。

  戴缨趁着空档起身,近前两步,朝陆铭章见礼:“见过大人。”

  陆铭章点了点头:“不必多礼,坐下罢。”

  戴缨依言退到老夫人身侧。

  陆老夫人见了儿子,心情甚好,问道:“可用过晚饭了?”

  “不曾,特意到母亲这里寻吃的。”

  陆老夫人立马让下人们重新热饭,端上桌。

  戴缨本以为陆铭章问过安后就离去,谁知他用起饭来,这让她有些坐立不住。

  这情形一看就是母子二人有体己话要说,她该起身辞去,可一想自己今晚的目的,又有些迟疑。

  正在此时,陆铭章的声音响起:“过两日便是花灯节,儿子让人把凌云阁重新扫洒一遍,摆几桌席面,晚间母亲可携家中人在上面观街市的灯火,也热闹热闹,赏赏烟火气。”

  陆老夫人笑道:“不必太铺张,随便置几桌,她们那些小辈还是愿意到坊间玩闹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陆铭章吃饭并不禁言,不过他吃饭很斯文,一口饭,再拈一箸菜放于口中,细细咀嚼。

  戴缨腰背挺直,坐于陆老夫人身旁,侧着身,眼中、耳中是这对母子的闲谈。

  陆铭章放下手中碗筷,净了手,一手接过茶盏,一手以袖掩面,漱了口。

  接下来,陆铭章同陆老夫人又说了些花灯节的相关事宜,见时候不早,便起身。

  “儿子这便退下,母亲早些歇息。”说罢,将目光投向一直不曾开口的戴缨身上。

  戴缨先是怔了怔,继而反应过来,朝老夫人欠身道:“不扰老夫人安歇,阿缨告退。”

 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。

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上房……

  第19章 刀口舔蜜

  陆铭章用罢饭后,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,起身告退,随后,戴缨也起身告退。

  陆老夫人年纪上来,晚间精神不济,这会儿也有些乏了,点了点头。

  灯火迷蒙间,陆老夫人半阖着眼,看着他二人离去,心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,不能细想,因为稍一细想脑中就是一片空白。

  那异感太过迅速,完全捕获不住。

  ……

  出了上房,戴缨走在陆铭章身侧,预先想好的言辞在脑中翻来覆去滚过,终于唤了一声:“大人。”

  陆铭章住下脚步,侧目看她。

  戴缨继续道:“缨娘在这里向大人认个错。”

  陆铭章仍是不语,等她说下去。

  “昨日阿缨在园中碰见了婉儿,因着小事拌嘴,最后叫老夫人知晓了,转头训了婉儿几句,阿缨心中难安,思来想去还是该同大人说明一下,若是因我让老夫人对婉儿生了不快,阿缨实在担不起,不如……”

  戴缨拖长话音,不将话语道尽。

  “不如什么?”陆铭章问道。

  “不如阿缨自请离去。”

  一语毕,戴缨屏着呼吸,微垂着颈,视线落在对面之人镶有深青色的衣摆上。

  与其让陆铭章找理由打发她,不如她先把事情挑明,认下错,表明态度再自请离开,这样一来,于情于理,陆铭章反倒不能施为。

  戴缨是这么想的,不出意外就是她想的那种结果,说起来,这就是女儿家之间的小事,她将和盘托出,陆铭章接下来应当会说几句客套话,些事翻篇。

  然而,她等了半晌,对面仍是没有言语,颈脖僵得咯吱咯吱作响时,陆铭章开口了。

  “你若真想离开,不该同我说,向老夫人请辞便可。”

  戴缨心里一紧,做不出任何反应,脸上热辣辣的,好在夜黑看不出来。身体里的脏器开始往内缩,缩成一团,更像是逃,只剩一身皮肉强撑。

  脑子在短暂的嗡鸣后渐渐转醒。

  一切的预设皆是她的自以为是,以为事情会按她的想法流动,然而她料错了一点,陆铭章不是会被随意带动的人。

  她那点伎俩哪能瞒得过他?她玩砸了,还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
  正在思忖间,陆铭章进前一步,戴缨沉浸于反思过失,在陆铭章靠近时,下意识抬头。

  距离小小的拉近,使她更加被动起来,因为心慌,或许还有心虚,心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蹦。

  他的声音从始至终没有太大起伏:“小小年纪,莫要乱耍小聪明,做那刀口舔蜜的事。”

  戴缨心里一紧,身子更僵了,不敢辩驳,只能应是。

  “忘记上次那个故事了?”陆铭章说道,“脑子倒是机灵,只是用错了地方……”

  戴缨会过意,他说的是有关贡品的故事,苏家小娘子想办法补救破损的绣画,故事里苏家因祸得福,结尾皆大欢喜,可实际并不是。

  “大人的话,阿缨记得,不敢忘。”戴缨重新低下头,如同一个受训的孩子。

  陆铭章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说,转身离开了。

  待他走后,戴缨这才发现,自己身后汗湿了一片,夜风一来,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。

  回了揽月居,孔嬷嬷早早让人备下热水。

  沐间水汽氤氲,半人高的木桶里荡着水波,水面花瓣浮动,丝丝烟气腾起。

  归雁替自家主子除了衣衫,扶她入到桶内,刚一进入,水面漫出,湿了地面。

  戴缨靠坐着桶沿,水面恰好漫过隆起的胸乳。荡漾的波光里,那轮廓仿佛有了生命,追随着水的律动。

  烛光浅黄,透着帷幕更显朦胧。

  轻纱一样的淡光浮于整个屋室,那露于水面的肌比纱还要白,如同纱下覆着的雪肌,织物掩罩,却遮不住底下原本的颜色。

  她家娘子生得好模样,在家中对下人们也好,又聪明,很会做生意,更会看账目,谁也别想瞒过她的那双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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