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至学子们全部散去,她仍在那细嚼慢咽,一小口菜要分作几次吃,一杯酒能端详半天,像是有意将速度慢下来。
吃到最后菜都凉了,外面的阳光也从明亮渐成昏红,方桌子上的几盘菜还那么摆着。
戴缨看不下去,走了过来:“我拿下去再热热?”
元初点了点头:“再热热。”
当戴缨把热过后的菜馔从厨房端出来,就见元初低着头,坐在桌边有一下无一下地玩着自己的衣带,那根精致的丝绦被她绕在指间,松开,又绕上。
从这个角度一看,俨然就是一个心情低落,眉染郁色的少女。
她将菜盘搁到桌上,坐到她的侧面,往店外看去,问道:“你那马车还未修好?”
元初沉了一息:“修不好,今日一整天都修不好。”
戴缨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女,试着唤了一声:“元初?”
元初轻慢慢地抬起眼,看了眼戴缨,然后又低下,不自主地打了一个酒嗝,再拿手在嘴边扇了扇。
戴缨见她这样子,不自觉得露出笑,让她兀地想起了自己的妹妹,戴云。
很小的时候,戴云就喜欢跟着自己跑,她做什么,她也要学,从前明明很听她的话,也很乖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,就变了。
这二人的年纪应是差不多,有十六了。
正思忖着,春秋书院的学子们散学了,接着堂间再次热闹起来,比中午更热闹。
戴缨再次起身招呼食客,其间不时看向坐在那儿的元初,好在过了一会儿,陆铭章和长安就回了。
见了人回,元初先是一怔,接着拿起筷箸没事人一般开始吃菜,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有些刻意的不自然。
陆铭章同长安则寻了一张空桌坐下,福顺走过去问道:“可要小的端些饭菜上来?”
“不必,你自去忙,不管我们。”陆铭章说道。
福顺应了一声,应候其他桌去了。
陆铭章看了一眼戴缨,正巧戴缨往这边走来。
“怎么又来了?”陆铭章问道。
戴缨笑了笑,在长安面上溜了一眼,又看向陆铭章:“爷这话问得,妾身哪里知道,想是我这店里的菜好吃,叫殿下惦记了。”
她虽看出了元初的小心思,却不好直言讲出来。
长安被戴缨的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,又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是笑着替陆铭章倒了一杯茶水,然后又替自己倒了一杯。
陆铭章听出话里有话,也不多问,正在这时,独坐一桌的元初走了来,立到饭桌边,看向陆铭章,扬起下巴,低下眼。
“陆郎当真是忙,也不知成日忙得什么,一走就是一日。”元初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,目光看似无意地瞥向旁边的长安。
这一声“陆郎”把陆铭章叫得不上不下,他年纪都能当她叔了,这么一个称呼,很有些不适。
不待陆铭章答话,元初转头看向长安,说道:“你就是安观世?”
长安本是看戏的态度,被人点名,有些猝不及防,拂衣起身应是。
元初朝长安压了压手,说道:“坐下,你太高,站起来我还得仰着脖。”
戴缨实在忍不住,背过身,压下笑意。
元初拿下巴指了指陆铭章,问长安:“这人给你多少月银?”
长安和陆铭章皆是一愣,元初继续说道:“你跟着我,当我的亲随,不论他出多少,本……我付你双倍,如何?”
直到这会儿,陆铭章算是明白了这位公主的意图,难怪当日在宫道上把他的车驾拦下,根本原因在这儿。
长安面上始终保持着和缓的表情,说道:“回贵人的话,小人不卖身。”
元初抿了抿唇,不同他说,而是看向陆铭章:“你把他让给我,随你提什么条件,没有不应的。”
陆铭章笑着看向长安,长安面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安管事不是奴。”戴缨适时地说道,并向陆铭章言明,元初来的时候马车坏在了路上。
元初面上一红,撇了撇嘴,自言自语道:“我也没叫他当奴,就是贴身护卫。”
陆铭章考虑到元初的身份,再见天色已晚,对长安说道:“送贵人回去。”
长安点了点头,伸手示意。
元初控制住嘴角,努力不让它翘起,掉过身往店外走了。
长安出了店子,从小肆侧面的巷子牵出马车,停到元初面前,落下踩凳,示意元初上车。
元初走上前,伸出手停在半空,长安见了,将自己的胳膊递上,她便撑着他的胳膊上了踩凳,入到马车里。
待她坐好,长安坐上车辕,扬鞭驾车往宫门驶去。
马车内,元初探身,揭开车帘一角,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,仍不死心地问道:“安观世,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?”
长安恭声道:“不敢当公主一声‘管事’,唤小人长安便可。”
元初呆了呆,干脆从马车内出来,手脚并用地坐到另一侧车辕,问道:“你不叫安观世?”
“安……观世?”长安疑惑了。
“哎呀——就是观世音的观世。”元初比画了一下。
长安轻笑出声,纠正道:“安管事,是管事。”
元初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留了好一会儿,问道:“所以你叫长安?”
长安点了点头,手上挽着套索,眼睛始终看着路况,专注而平稳。
“那你姓什么?”元初又问。
“陆,陆长安。”
元初挑了挑眉,话中带了一点嘲讽:“还说不是奴,都随主家姓了。”
长安并不言语,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马车到了宫门前被侍卫拦下,见了元初又立马放行,长安将人送到殿院后,调转马头,驱车离开。
元初就那么立在那儿,看着马车离了殿院,一点点远去,也不知在想什么,人有些发怔,一个嬷嬷疾步走了来。
“殿下,陛下派人来找,让您回了去一趟。”
元初“哦”了一声,人还有些恍惚。
……
夜里,戴缨坐在窗榻上,等陆铭章从沐间出来,问他:“上次爷跟妾身说老夫人他们会去北境?”
出事后,她并未及时过问大衍那边的境况,当时自顾不暇不说,陆铭章心里积压了太多事,直到在罗扶安定下来,她才问起有关陆家和戴家的境况。
陆铭章告诉她,不必太过担心,他已有安排。
那个时候想是事情还未落定,他没说得很明白,直到有一日,也就是从北境回来后的某一日,他告诉自己,陆家人已往北境去了,戴家那边也有相应准备。
“什么时候再动身?”戴缨问道。
第192章 紧张,害怕?还是痛?
她知道,待陆家一行人到了大燕关,陆铭章必要再赴一趟大燕关,在此之前,他一直和北境有书信往来。
陆铭章见她问自己几时动身,回答道:“快了。”说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又补了一句,“等罗扶帝再次传我入宫。”
“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能只单单跑一趟北境,罗扶占得北境三关,新胜之军,锋芒正利,他的野心不会让他歇太久,必会再起战事。”陆铭章又道,“如果所料不错的话,仍会以三关为突破,从大衍北门侵蚀,这样最好。”
最后一句,说得意味深长,这还是头一次,他同她讲述战事谋划。
“老夫人他们去了三关,会不会受到波及?”戴缨问道。
“安顿在三关后方的城镇,放心,我自有计较。”
戴缨点了点头,眉心略微舒展,突然兴起,趿鞋下榻,跑到书桌后,从竹筒取出一卷纸,再回坐到榻上,将卷纸展开,指问道:“北境在哪儿呢?”
她时常见陆铭章对着这幅舆图深思,适才听他讲解战事,话随话间,就想着问一问。
陆铭章见她一脸好奇,因为挨得近,甚至可以看见灯火下她脸颊上纤细的茸毛,被暖光镀上一层淡淡金晕,然后拿指在其中一个地方虚画个圈:“这里。”
“三关在哪里?”戴缨又问。
陆铭章笑了笑,拿指弹了一下她的额,打趣道:“眼睛呢?不识字了?”
戴缨笑着看向舆图,在他画过的地方,很容易找到了大燕关、小燕关还有漠城的名字。
“之后爷打算怎么做?”她的目光从舆图移回他脸上,神情变得认真。
陆铭章沉吟片刻,似在权衡,又似在组织语言,问道:“想知道?”
戴缨毫不犹豫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清亮:“想知道,不如将先前攻夺三关的故事也讲与妾身听一听?”
陆铭章往旁边挪了挪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戴缨会意,挨他坐下,肩膀轻轻相触。
待她坐下后,陆铭章讲起怎么一步一步夺取三关,他讲得很轻松,可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诸多不易。
接着,陆铭章伸出一指,先在北境一划,然后点住,往前推进,越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就要开口详述,却被戴缨按住臂膀,她看向他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