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_随山月【完结】(178)

  陆铭章启程回京都的前一夜,边关众部将设宴款待。

  厅上,歌舞不断,酒到杯干,郭知运喝得面色通红,脸上的横肉斗了斗,络腮胡跟着颤了颤,他举杯穿过厅堂,走向对面,坐于陆铭章的对面。

  “本帅一直有个疑问,还望先生解惑。”

  陆铭章自顾自地倒了酒,往郭知运杯里瞟了一眼,也给他续上,问道:“大将军但问无妨。”

  两人碰了碰杯,郭知运问:“先生怎的对大衍边防如此了解,就如同……了解自家家况一般?”

  陆铭章饮下杯中烈酒,轻笑出声,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大将军忘记了,某说过,会掐算吉凶。”

  郭知运顺着他的话说道:“自然不曾忘记,更记得先生说本帅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
  “大将军会错了话中意思。”陆铭章给自己续上酒,眼也不抬地说道,“我只说了一句‘吉人自有天相’,而非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,这话的差别可大,因为……大将军并非‘吉人’”

  众人酣畅吃喝,堂间歌舞美妙,突然一声巨响让堂间的欢声笑语安静下来。

  往那方看去,一张长方形酒案碎裂成几块,案上的杯盏掉落在地,一片狼藉,

  碎裂的酒案边有两人,怒不可遏的大将郭知运,还有一脸惊悚的督军。

  只见督军从地上狼狈站起,拂了拂衣摆,扬起腔音,扩散于整个厅堂的各个角落,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大将军这是做什么?!想要杀在下,不必这般急不可耐,在我回京的途中再下手也不迟,届时我死了,大将军还能摘个干干净净,就是陛下也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
  郭知运怒不可遏,然而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不知是不是陆铭章道出了他的心声而心虚。

  他确实打算在这人回京的路上派一队人马乔装截杀,就算宇文杰想护也护不住。

  然而现在被堂而皇之地点名,也就是说,但凡这人出了意外,都会被算在他的头上。

  关键这人是陛下派下来的人,代表君权,他若出了意外,嫌疑一旦落在他的头上,陛下定不会让他活。

  这人是故意的!故意激怒自己,故意演这一出!

  郭知运咬牙,扯出一抹生硬的笑:“先生哪里的话,适才不过是不小心打翻了酒案,误会,误会。”

  说着,往后一挥手:“来人!把这些都收下去,摆上新案几,酒水、美食重新置上。”

  众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中明镜似的,郭知运这位大将和这个朝廷派下来的督军在一场场交锋中,就没讨得一次便宜,往后也不会讨到……

  第176章 她的官人回了

  一切事务安排妥当后,陆铭章等人离开了北境,往京都行去。

  而在归途中,宇文杰发现,督军的神情同来时不一样,去北境时,他双目蕴含复杂且沉重的郁光,不仅仅针对战况,还有些什么。

  眼下归去,气候比来时更加恶劣,却能从他面上看到极为稀罕的笑意。

  与此同时,大衍境内一座小城镇的一户宅邸前,排列了几辆马车,有载人的,有拉货的。

  马车前后有护卫随行,队首一劲装男子,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,扬声道:“出发!”

  小陆崇揭开车帘,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看向窗外,有好奇,有兴奋,也有一丝疑惑,想起昨夜他问父亲的话。

  “我们要离开么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那……是不是永远不回来了?”

  “不,会回来的,我们陆家一定会再次回到这片土地。”

  ……

  下雪了,拉棉扯絮一般地下了几日,整个罗扶京都覆盖于这片厚厚的银白之下。

  店里很暖,飘着饭食香,每个小桌都嵌了一个小火炉,小炉上支着一口砂锅,鲜香的汤汁咕噜咕噜响,腾着白色的烟气。

  锅里煮着各类荤素食材,客人们吃着热菜,再喝点小酒暖身。

  这会儿已是傍晚,因着白雪映照,外面还是明晃晃的,没有一点暗下来的迹象。

  冯牧之和贺三郎已成了小肆的常客。

  两人于店外的台阶上跺了跺靴底的雪沫,小厮替他二人取了斗篷,进到店中,仍是择了窗边的位置坐下。

  店里新请了一个手脚麻利的伙计,名福顺,前堂和后厨来回跑,当初戴缨就是看中了他的名字,没等他多做介绍,就招用了他。

  福顺见了他二人,笑着上前,问候几句,酒菜仍照老样子,于是转身去了后厨,出来后把酒水上了。

  “你真就打算这么干耗着?”贺三郎问向对面的冯牧之。

  冯牧之抬起眼,看向柜台后之人,收回眼:“不这么干耗着,能怎么办?”

  贺三郎摇了摇头:“如果她男人回来了,你打算怎么说?”

  “照直了说,不过就是郡王府的一个幕僚,说是幕僚都辱了幕僚这个词,实是游手好闲,偷奸耍滑之辈。”冯牧之说道,“这种人还不好打发?”

  贺三郎笑道:“先前我就同你说过,只准别人惑你之妻,你也得争一争,那会儿你还……”

  正说着,伙计福顺端了锅子来,点了炉火,贺三郎住下嘴,待他走后,继续说道:“那会儿你还发恼,怎的现在想通了?”

  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但你说得同我说得不一样。”

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两人满上酒,先喝过一盏,冯牧之这才开口:“我不愿让她难做,我会亲自找上那男人,开诚布公地同他谈条件,让他放手。”

  贺三郎忍住笑:“所以说,你这是光明正大地抢喽?”

  冯牧之想了想,觉得可以这么说。

  接着,贺三郎叹了一息“当真是读书读傻了。”在冯牧之疑惑的目光中,贺三郎说道,“你自问做得坦荡,无愧于心,却忽略了一点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就没想过,你同那男人开口后,那人会怎么想?”贺三郎说道,“你二人实是半点沾染也无,尤其缨娘,她对此事毫不知情,你却径直找上她男人,那人必会想,定是我不在家时,他二人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,勾搭到了一处。”

  贺三郎说完,看向冯牧之,扬了扬眉:“你就从未想过?还是说……你想过,却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,只能如此。”

  冯牧之的沉默给了他回答。

  “行,知道了。”贺三郎道了一句,此时,酒菜已上齐。

  冯牧之没有动筷,而是再次抬眼看向柜后的戴缨。

  从他们进来,她就没变换过姿势,侧着头,一双眼呆呆地望着外面,不知在看什么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外面除了一片白,什么也没有,就连过往的行人也只零星几个,那雪白看得久了,直叫人的睛目发花。

  雪还在下着,下得并不大,戴缨靠坐于椅子上,透过门窗,将目光尽可能地放远,每当经过一人,她的目光就像那些雪花一样,轻轻地落到他们身上,再无声息地化掉。

  然后再次凝聚,望向她所能看到的更远处。

  白皑皑的空空街道,响起咯吱咯吱的踏雪声,她偏了偏头,仍是看着,当那个模糊的身形从远处慢慢行来,她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
  看不太清,于是把眼睛眯起,接着站起身,快速走到门首下,展眼望去,连呼吸也忘了。

  那人穿着一件青色交襟长薄袄,及至脚踝,衣襟边缘滚着烟色毛绒,衣袖垂于身侧,脚踏一双短靴。

  只是那靴底沾着厚厚的雪沫。

  他就那么一手牵着衣摆,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,走一会儿,跺一跺脚底的雪,再往前行。

  “雁儿。”戴缨喊了一声。

  归雁刚给一桌上了菜,走过来:“娘子,有什么吩咐?”

  戴缨拉着她,扬手往远处一指:“你看看,那里是不是有个人?”

  归雁循指看去,点头道:“是呢,是有人。”说着,把脖子往前一探,使自己看得更清楚,之后两眼陡然大睁,张开嘴喃喃道,“娘子,娘子,那人好像……”

  她一转头,这才发现身边没了人,她家娘子已坐到柜台后,低着头,不知在做什么,于是走过去。

  “娘子,那人好像是……”话只说了一半,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因为她看见自家娘子从抽屉取出一面铜镜,并一盒胭脂。

  一面对镜自照,一面拿指点着胭脂往脸上涂抹。

  搽了两下,觉着不满意,又用帕子沾水一点点拭掉,再重新涂抹,然后快速把铜镜和胭脂盒收进抽屉,再若无其事地一手支着头,一手翻看账本,没看到两页,又去拨弄算珠。

  归雁忍着笑,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。

  福顺是个勤快人,东家是个好脾气的娘子,每月工钱给得也爽快,他这人呢,没读过什么书,但是胜在人勤快伶俐,同店里几人相处得不错。

  一扭头,见着店里来了人,赶紧热情地出门相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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