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将军真就撂手不管了?”段括端起酒盏,小饮一口,一旁跪坐的侍女立马执壶给他续上。
郭知运冷笑道:“此人既然想死,我岂能拦着。”接着又道,“今日我有意逼他当众发话,结果他真就上了套,说什么掐指算吉凶,还信誓旦旦地说,若是算错大燕关运输补给时间,一应罪责他来担着,这不是找死是什么?”
段括敛下眼皮,嘴角噙起一抹淡笑,再抬眼看向对面,问道:“大将军可有想过,若此人真算准了时间,哪怕他误打误撞也好,赢了此仗,届时功劳可就是他的了,陛下又会做何感想。”
他们驻守边境,寸步不进,却叫一个外来人拿下三关,抢了军功,岂不显得他们无用?
此语一出,郭知运抹了一把胡子上沾的酒水,从侍女手上接过巾帕,拭了手,再把巾帕一揉,随手一掷,声音沉下去:“就算立了军功,他也得有那个命享。”
段括嘴边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,执起酒盏,掩下目中的情绪流转。
若是就这么静观其变,最后那位督军当真拿下三关,不必他站队,陛下也会将他划到郭知运一方,若他在这中间像宇文杰一样,给那位督军行方便,这份军功自然也有他的一份。
只是如此一来,不免又会得罪郭知运这名主帅。
段括心中暗忖,只能见机行事了。
……
彼边,萧岩在得到边境军报,北境异动,召集大臣议事。
此时,因原枢密使陆铭章带领的使团赴罗扶途中丧命,枢密院院首一职一直空悬。
朝臣多次谏言,另选一位大臣担任此职务,萧岩一直没有明确表态。
众臣聚于议政殿,萧岩端坐于上首,冷眼看着殿中文武官员。
“如今北境异动,谁愿赴三关坐镇统军?”
萧岩问完,殿中众臣躬身侍立,无一人应答。
“无人么?”萧岩再问,脸上的神情已然不好。
殿中众臣将头埋得更低,生怕点到自己似的。
萧岩掩于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,看向一人:“娄大人。”
被点到之人,出列道:“微臣在。”
“任你为此次北境主帅,前去督战,战事起,你若能拿下这一仗,我大衍的枢密使之位,就是你的了……”
第173章 月黑杀人夜
萧岩许下枢密使一职,如此大的诱惑,娄孝闻没作多想,立刻给了应答。
“微臣领命,必叫罗扶再尝战败滋味,不敢冒进我大衍一步。”
萧岩将目光从殿中众官员身上收回,落到自己的双手之间,没了那人,他一样可以,甚至可以做得更好。
老师,你教我的,我都学会了。
……
灰黑的城墙上,甲兵持器守立,朔风呼呼刮着。
余子俊于城头转了一圈,目光远眺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旷野,转身下了城墙,接过小兵手里的马鞭,翻身上马,奔往关内另一个方向,直到一座府邸前。
他将马鞭丢向一旁的马奴,三两步跨上台阶,进了大门,一路往里行去。
后院的鱼池边坐了一人,那人手里拿着一块硬得石头一般的馍,捻碎一角,散到鱼池中。
池里,挤满了肥硕的花鱼,一个个呼哧呼哧张着嘴,从水里冒出,吞咬着空气,讨要吃食。
“还有心情喂你的鱼?”
余子俊急走过来,因为步调过重,惊走了一部分花鱼,不过它们又很快聚拢。
那喂鱼的男子抬起头,松了松僵持的肩颈,露出一张端正憨厚的脸来。
他的肩膀很宽厚,就这么坐着的时候,亦能观得匀健的身形,这么冷的天,只穿一身蓝色单衣,两条大腿分开,薄软的裤料下依稀可见鼓绷的肌理。
这人正是大燕关守将张巡。
“你是一点也不急。”余子俊往四围看了看,确认没人,再一脚踏到石头上,接着又抱怨了一句,“这是什么天,怎么连个太阳也不出?”
张巡继续掰着手里的馍,往水里撒去,头也不抬地说道:“就是这个天气才好。”
余子俊看了他一眼,听懂了话里的意思,天光昏沉,才好浑水摸鱼。
“再过几日朝廷派的主帅就来了,就不担心应付不来?”余子俊问道。
“有什么可担心的,恩公交代过,照他的吩咐执行便是。”张巡又道,“再说,下来的是个文官,那姓娄的顶什么用。”
余子俊咧嘴一笑:“恩公也是文官。”
张巡停下手里喂鱼的动作,坐直身体,一改先前的懒散随意,说道:“那不一样,恩公是恩公,文官是文官。”
说罢,将手里的干馍就那么往水里一丢,拍了拍手,眼下罗扶那边已扎下营寨,并不敢直接攻城,而是静候三关运粮草。
而他们呢,就等那个姓娄的来,不,不是等他,而是等这多变的天气……
娄孝闻到了边境,歇在了三关后的城镇,以城镇中的官邸作为他的办公地。
三关将领聚于官邸厅堂,娄孝闻看了一眼堂下众将,让他们自报名讳,然后过问关隘近况。
“只是扎营,没有任何动作。”张巡说道。
娄孝闻点了点头:“这类情况从前可有?”
此话一出,堂下众将不知该如何回答,心里暗骂,怎的派这么个二货下来,就像不知要问什么,非得找话说一样。
人家都扎营了,从前有没有的有什么关系,对方就是要打的意思。
张巡只好回道:“近来未有过。”
娄孝闻点了点头,道了四个字:“静观其变。”
在他看来,能不打则不打,只要罗扶退兵,保大燕关无恙他的使命就算完成,回京后便可论功封赏,枢密院院首之位就是他的。
此时一名将领出列说道:“回大人,小燕关和漠城需往大燕关运输补给,属下就怕罗扶兵劫道。”
娄孝闻听后,沉吟片刻,立于堂下的张巡见了,开口道:“禀大人,两关往大燕关运输物资的时间乃临时而定,且,罗扶兵真敢来劫掠,点燃信号烟,自有另两关主力前来相助。”
话语落,又一人说道:“张将军说的是,三关运输补给这一块,从未出过失误,就算罗扶兵前来,咱们自有办法对付。”
众人去看,同是大燕关守将,余子俊,其他两关将领跟着表态,纷纷应是。
及至此刻,这位临时派遣来的文官的弊端就出来了。
于经义策论上堪称大家,于官场中也算长袖善舞,可一旦置于瞬息万变的边关沙场,往日智计全然无处施展。
对于他不熟知的领域,不知从何处着手,探不清水深水浅。
他若能长久驻守,或许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的关窍,譬如,为何罗扶兵一直迟迟扎营不动,就像在等什么。
他们耗费如此多的粮草按兵不动,究竟在等什么?是等援军,等粮草,还是在等……一个内应的信号?
其中必然有诈,如果有诈,就绝不能按以往的路数行事,然而这位文官的思路根本没有往这方面走……
……
大燕关外三十里营寨,升帐议事,众将围聚沙盘,正是大燕关周边势貌。
“某观天象,明日晨间会起大雾,两关会派一支小队作前引往大燕关运输补给。”陆铭章说道。
将领孙乾问:“督军的意思是……明日晨间于半道突袭?”
陆铭章摇了摇头:“晨间起雾,雾气散得快,那支前引小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,真正的补给大队在夜间行动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声音嚣张地插进来:“督军怎的这般肯定?若是叫众部将扑个空,督军又该如何?总不能叫咱们这些人陪你闹着玩似的。”
众人去看,正是刚进帐中的主帅郭知运。
陆铭章面上始终平静如砥:“某自有办法得知,若是没一点可用之处,陛下也不会派我前来助各位攻城,大将军若是担心部众扑空,我在此可立下军令状,绝不推脱罪责。”
郭知运在陆铭章面上看了看,大笑出声:“好!有督军这句话本帅就放心了。”
说罢,并不留于帐中,甩袖阔步离开了。
帐中众将心知肚明,这一仗若是没有得利,不必陛下降罪,这位斯斯文文的督军只怕走不出边境,而他们这些人眼下要做的,就是听他命令行事。
此人看着文弱,身量却高,自他们于大燕关外扎营以来,这位手握权柄之人,他们甚至连姓名也不清楚的人,和他们这些将领、士卒同吃同住,没有半点矫情和抱怨。
但凡他们有遇事不决处,于主帐中问他,他总能给出一个合理且具体的回答,从不敷衍。
在他面对郭知运的刻意刁难下,诸将心底跟着愤愤不平,这股愤愤不平化成不可言说的势气,必要拿下三关!
“督军只管下令,我等任凭吩咐。”孙乾首当其冲说道。
其他军将纷纷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