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_随山月【完结】(16)

  这时,立在陆婉儿身侧的谢珍插话道:“看看,看看,我说什么来着,她这般讨好老夫人,成日侍候在老夫人身边,必是有所图的,果不其然,原是想让老夫人给她指一门亲。”

  未了还唧咕一句,“到底是商户出身,算盘打得精,只怕表姐的如意算盘会落空。”

  陆婉儿接下谢珍的话:“祖母这人最讲规矩、礼制,就算你再讨得她老人家欢心,也不会给你指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,我劝你趁早歇了心思,别白费心机惹人笑话。”

  前一脚同谢家退亲,后一脚进入陆府,想借着她祖母之名,给自己改一改底色,呵!攀高枝?野心倒是不小。

  这时,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:“她倒有脸说别人。”

  戴缨侧目,说话这人不是别人,正是陆溪儿。

  陆婉儿脸上一红,看向陆溪儿,质问:“你什么意思?!”

  戴缨以为陆溪儿不会再说什么,谁知她脱口而出:“我说你脸皮真厚!”

  “自己是什么出身不清楚么,倒有嘴说别人,人家戴姐姐好歹认根,哪像有些人,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认,还洋洋自得,大放厥词,说什么天上地下,她自己不知从哪个泥缝出来的。”

  陆溪儿的腮颊总有两片天然的红云,再加上圆团团的脸,笑模笑样,很好说话的样子,想不到竟是个口舌厉害的。

  陆婉儿猝不及防,不过很快反应过来,反呛道:“你又是什么好出身,嫡不嫡,庶不庶,这府里谁把你放眼里,就连你那祖母也要仰我祖母的鼻息过活。”

  这还未完,陆婉儿又道:“当年若不是祖父护着,如今大房哪有你们的容身之地。”

  原来这位陆老大人年轻时,出门游历,先结识了那位曹老夫人,瞒着家人娶其为妻,后家中反对,不许女子进门,又为陆老大人择另一高门联姻。

  陆老大人在家人的安排下,娶了高门贵女,也就是如今的陆老夫人。

  纸终究包不住火,陆老夫人得知自己丈夫在外还有一妻室后,并没有大吵大闹,反将人接入府中。

  至于为何为平妻,左不过纠扯的陈年往事,暂先不提。

  “你倒有心,成日巴巴跑到我们上房来,到我祖母跟前讨巧卖乖,怎的不陪侍在曹氏跟前?”

  “你!”陆溪儿气得两腮发鼓,一时间找不出话来。

  她确实往上房走动勤,她自己的亲祖母靠不住,整个陆家总归还是倚仗大伯。

  可这陆家谁没私心,二房、三房没私心?

  谁不在暗处盯着大房,既仰仗大伯的权势,又因大伯无嗣从而生出觊觎之心。

  陆溪儿被陆婉儿戳到心虚之处,有些气短,两腮红透透的,烧着一般。

  戴缨拍了拍陆溪儿的手,缓缓说道:“这是怎么了,一家人该是和和气气的,犯不上弄得仇深似海,毕竟是连着血缘的亲人,是一棵树上结的果儿……”

  话音拖长,陆溪儿两眼一亮,反将一军。

  “是了,是了,再怎么着我身上也流着陆家的血,连着陆家的根系,不像某些人呐,偶然滚到大树下依傍荫蔽,便恍惚以为自己也是这树上结出的果子。”

  陆婉儿气得瞠目不知所言,“你,你……”半天,再说不出一个字,一跌脚,掉头跑开了,谢珍紧随其后。

  陆溪儿挺了挺胸,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。

  “戴姐姐,幸好你刚才提醒我,否则就被她压伏住了。”

  戴缨微笑道:“这叫什么事呢,我本是奔着劝架去的,罪过,罪过。”

  两人一面说着话,一面往更深处走去。

  密密匝匝的灌木之后,掩着一处避风亭,亭里一站一坐着两人,将刚才的情形收入眼中……

  第15章 别打她的主意

  午间的避风亭,吹来一阵热风,郁热中捎带着湖水的清凉。

  亭围环着蓊郁的树木,枝条散漫开,在亭中投下一片绿影。风过时,树叶翻腾,簌簌作响。

  亭中两男子,一站一立。

  立着的那人手背在身后,二十多岁的模样。

  一身珊瑚赫圆领袍,领缘露出半指宽素白里衣,腰间束玄色革带,悬羊脂玉镂空香球,挎着一把小银刀,足踏乌皮长靴,鞋头略翘绣如意暗纹。

  男子将刚才的一幕看在眼里,轻笑出声:“咱们府里几时进来这么个妙人儿,哪里是在劝架,分明是在拱火,完了嘴里还念罪过,有些意趣。”

  年轻男子回过身,看向桌边坐着的另一人,说道:“大哥怎的不言语。”

  这桌边坐着之人正是陆家大爷,陆铭章,而说话之人看起来比他年轻几岁,是陆家三爷,陆铭川。

  只见陆铭章双目端凝,指尖拈着一个清水色宽口盏。

  那茶盏线条干净利落,无一丝冗余,通体釉色是一种温润的影青,光泽内蕴。

  桌边双层雕镂的梨花木匣中睡着三个同样式的宽口盏。

  正当陆铭川以为他大哥不会开口时,陆铭章的目光从青盏上移开,放远了一点,不知想到什么,启口道:“按辈分,她该叫你一声叔父。”

  陆铭川一噎,问道:“亲戚?”语调中似有遗憾。

  “谢家的表亲。”陆铭章说道。

  陆铭川想了半天,才对应上这谢家是哪家,然后无心地笑了笑。

  “这次给大哥带的茶器,哥哥可还满意?”

  陆铭章将手里的盏放下:“品相不错。”

  陆铭川坐到对面,想得自家兄长两句好话,谁知他说道:“这次调你回来,若是再闯祸,便从府里出去,自立门户。”

  陆铭川知道兄长的话语虽温,可话里的意思并不温和,从他嘴里出来的话从不虚言废语。

  他想要自辩,终是没有开口,毕竟当年年轻气盛,牵扯到人命。

  他原任职于太常寺,后失手打死了人,遭到贬谪,不得不离京做了两年地方官,就这还是大哥保着他,否则要受牢狱之灾。

  起因要追溯到两年前。

  那年,他同一众友人正在楼子里喝酒,跟前叫了几个唱曲儿的。

  “廷之,陆相乃你兄长,怎的你还只在太常寺游闲?空有一身好拳脚,你这品级当往上再提一提。”一锦衣男子问道。

  陆铭川,字廷之,时人私下相交,皆以字相互称呼,以表尊重。

  此时陆铭川身上已有酒意,听了那话,视线横向那人:“我兄长是我兄长,我是我,不可混淆。”

  那人亦有几分醉意,未听出陆铭川话里的不快,不依不饶道:“我看就是陆相不看重你,不将你当自家兄弟。”

  桌上众人都喝了酒,有些还算清醒,听了这话,赶紧去拉扯那人,示意他住嘴,不可再往下说。

  偏那人酒品不好,喝了酒便张狂,本就存了挑拨之心,借着酒劲把往日的憋屈一股脑地泄出。

  他早就看陆铭川不顺眼,太常寺那些人成日想着怎么讨好他,就连他们的顶头上司对他说话也与别个不同。

  还不是看在他有一位掌权的兄长。相比之下,自己这一路的摸爬滚打算什么,简直就是笑话。

  当下,越想越气,接下来的话更失分寸:“你们扯我做什么,哪句话不对?人家正经亲兄弟还有嫌隙呢,何况又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,也就是陆相宽仁不计较,这才容下他,若换作是我……”

  男人鼻子里哧哧两声,“连同老子娘一并打出去,管你死活……”

  话音还荡在空中,一记重拳直击脑门,人没了。

  陆铭川出手太快,旁边一干人连拉架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陆铭川并非故意下杀手,自己也没料到一拳头把人给了结,之后酒也醒了,没有半点犹豫,径直去衙门自首。

  这边牵出一条人命,各方有了反应,陆铭章的政敌们开始借题发挥,并在坊间散布消息。

  无非就是陆铭川借着他兄长的名义为虎作伥,无法无天。

  百姓愤慨,更甚至扬言陆铭章身居要职,执掌大衍军政,却德不配位。

  然而,无论外界怎样喧嚷对陆铭章不利的消息,他依旧如常去宫里上值,不见半分回应。

  朝堂的声音比民间更加精彩,分成三派,一派义正辞严,暂先罢黜陆铭章枢密使之职,待证明清白后,再恢复官职。

  知道的人都知道,这官职一旦罢黜,别说官复原职了,性命只怕难保,暗处有多少人想要落井下石,又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。

  根本不会给陆铭章起复的机会。

  还有一派拥趸陆铭章,有文职亦有武将,这些人多为陆铭章麾下。

  最后一派缄默不语,保持中立。

  就在朝堂吵得不可开交之时,又一道消息在坊间炸开,风向遽变。

  原来那名被打死的官员不是善茬,贪污敛财的事情没少做,且手中不止一条人命。

  有关此官员的恶行越来越多,完全经不住深查,恨不能每一条都是杀头罪,甚至会牵连家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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