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个什么样的人家?”戴缨问道。
陆铭章知道她在问什么,回道:“有些钱,有点权,养几个幕僚充面子。”
戴缨点了点头,两人又走了会儿,回了客栈。
次日一早,客栈前停了几辆马车,戴缨等人上了马车,往那宅子行去,走了一程,马车停下,几人下了车,进到宅院中。
戴缨一面走着,一面环顾四周,是处还算宽阔的宅子,有山有水,院里安置了几名下人。
一圈走下来,她往陆铭章脸上看了会儿,问了一句:“真的只是做幕僚?”
“这话还有假?”陆铭章回道,“我不是说了嘛,那户人家有钱,后来捐了个官做,就想充面子,他门下的清客都分得有宅子。”
“可咱们才来,你还未到人府上就职,那人为何如此厚待。”戴缨仍是疑心,不知想到什么,两眼一睁,“爷是不是应了什么不该应的事?千万别做违心之事。”
戴缨越想越觉着可能,继续道:“咱们眼下虽说困窘,但挨一挨总能应对过去。”
陆铭章安抚道: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,没有违心……”
哪有什么违心,他心里的那套准则和坚守被击得粉碎,如今他什么也不想,什么家国大义,什么君君臣臣,全都摈弃,只想护好她。
等到时机合适,他要让她坐上那最高的位置,给她天下最顶级的尊荣。
戴缨听了这话,心里稍安,不再追问,他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,不会行出什么越矩之事。
戴缨和陆铭章住正院上房,归雁和长安身为贴身侍从,根据主人的安排就近住下,陈左和三个护卫住偏院。
既然住的地方有了,接下来戴缨筹备饭馆的事宜。
上次从青罗巷出来,回客栈的一路,她相看了一家店铺,位置不算太偏,周边人流也还行,店门前挂了招租的木牌,当时疏忽了,没有进去多问一嘴房金。
于是,待行李整理妥当,下午带着归雁和陈左再次去了那间铺面,进到那铺子时,正有两名男子在店中转看,一人走在前,一人落后半步。
前面一人像是也要租店,而后面一人像是屋主,那看似屋主之人,二十来岁,瘦长个头,一身布衣。
当戴缨三人进来时,后面那人瞟了他们一眼,点了点头以示招呼,然后继续跟在前面那人身后。
“呀!铺面位置偏,这年头生意难做,周边又没什么人……你这租金不再少些?”那人问道。
随在他一侧的瘦男子,想了想,十分为难地伸手两指:“这个数,再不能少了。”
那人摇了摇头:“我再看看。”说罢一转身,才发现身后还站了三人。
一时间犹豫要不要离开,他本想做势压一压房金,然而不及他多想,戴缨三人侧过身,让出一条道。
男人讪着脸甩袖走了。
待那人走后,瘦长男看向戴缨,问道:“不知这位娘子有何事?”
“大哥可是屋主?”戴缨问道。
瘦长男子点头应是。
“不知这铺面的房金要多少?”戴缨又问。
瘦长男子先是一怔,开口道:“你要租铺面?”说着将戴缨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是,怎么?不可以?”
男子连连摆手:“不,不,自然是可以的,听娘子口音是外乡人。”
戴缨不欲同他在这上面多说,转口问道:“这屋子的赁钱是多少?”
瘦长男子笑了笑,伸出三指比了比。
“你这人,适才分明见你同那人比得两指,怎么到我们这就多了个指头?”归雁气问道。
“你们也看到了,我这店铺不愁租,刚才那人一会儿定会回来。”
戴缨知道他想抬价,也不废话:“刚才和那人比的什么价,给我什么价,多了我也不要。”
屋主见这女子言语爽利,也想快些将屋子盘出去,便应下了。
因戴缨相应的手续还未办理,先奉上定金,待一应手续文书办好,再付尾款,就这么说定后,拟了契文,双方签字。
再之后,便是赴衙门办理相应文书。
这日一早,她起床梳洗毕,正待出门,被陆铭章叫住。
“今日去哪里?”
他听她说已将铺面定下,这几日去府衙,待相应证件办下来,便可筹备开张事宜。
戴缨从袖中抽出一张契纸,递过去:“严夫人给我拟了文字,上面有她作保,今儿去衙门,把这件事给办了,叫他们备案登记。”
陆铭章接过看了,点头道:“我随你一道。”
“爷要随我一起?”戴缨问,“今日不去那位官户人家了?”
“也不总去,今日正好得空。”
他是怕她一女子不好应对衙吏的盘问,便随在她的身侧。
戴缨点了点头,想着有他在身边会好一点,于是带了归雁和陈左,一起往衙门办事。
到了衙门,那衙吏见了戴缨递上的文书,满脸的不耐,在其中一项上点了点:“你这不对,不行,不行……”
第152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
那衙吏只扫了一眼就说不行。
“哪里不行,官爷可否说明。”戴缨心里一紧,怕什么来什么,就怕吏人刁难。
衙吏指向经营范围:“范围不妥,太过宽泛,拿回重拟。”
戴缨凝目看去,不待她开口询问,那人又道,“还有,你这店铺距离书院太近,按新规不可售卖酒水。”
重拟文书,意味着再耽误一日,这还只是头一步,后面还有许多事要张罗,她想尽快把店铺开起来。
还有,衙吏说不能售卖酒水?开饭馆的不售卖酒水如何做得下去。
正在愁时,陆铭章上前半步,并未争辩,反而对衙吏微微颔首道:“大人说的是,内子初次经办,难免疏漏。”说着从旁拿过笔管,问:“不知衙署可有备用的文书范本?或是劳烦官爷指明具体格式,我们即刻重誊一份。”
那衙吏见是个清俊斯文的读书人,态度稍好了些,从案下抽出一份陈旧范本扔过去:“照这个写。”
陆铭章接过,道了谢,拿到一边,重新誊录,把经营范围更加细化,又把酒水一项除去。
戴缨见了,就要开口询问,陆铭章按了按她的手:“先这么办,之后再说。”
说罢,继续誊录。
她便安安静静地立在他的身侧,交由他操办,等他写完,再走回衙案前,把文书双手递上:“官爷再审一审。”
那衙吏瞥了一眼,又让其交上保人文书,并户籍文件等一应相关,见挑不出任何错处,这才盖了官印。
出了衙门,戴缨开口道:“文书上没有酒水,可饭馆不售酒水,怎么成?”
“莫急,眼下首要是把店开起来,至于酒水可单独办一个证。”陆铭章说道。
“对,对,是妾身着急了。”戴缨又道,“只是刚才那衙吏说周边有书院,不可售卖酒水。”
“待我回去查看一下罗扶律法,就算书院周边不可售卖酒水,这‘周边’总得有个尺度,是十百丈,还是多少,他问也没问只那么随口一说,待咱们拿出依据,他也就不会说什么。”
陆铭章见她脸上仍有些担忧,温声道:“你现在只管把铺子内的事务打理好,这些跑腿的活计交给我,且放心,那张酒水凭证,为夫定能想办法疏通下来。”
戴缨听他道出那两个字,嗔了他一眼,转身往前走去,不过有了他这句话,她也就不再担心了,接下来就是张罗店内事宜。
陆铭章笑着跟在她的身后。
……
次日,陆铭章去了郡王府,刚一进府就觉察到不同,比往日更沉更静。
“谁来了?”陆铭章问了一句。
引路之人是元载的亲随,低声道:“回郎君的话,来的是……宫里那位,正在内园。”
陆铭章“嗯”了一声,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表示知晓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里去,郡王府很大,七拐八绕地走到了内园,远远瞧见水榭的平台处坐了两人。
随着陆铭章的走近,见坐着的两人正在箸棋,一人手执白子,一人手执黑子。
执白子之人正是元载,见他来了,侧目看向他,再不着痕迹地把眼珠往对面一晃,给他睇了个眼色。
而那执黑子之人,因着角度,只观得侧面,高眉深目,五官较锐,檐角斜下来的光影,使其眉下、眼窝更加深刻。
不做半刻犹豫,陆铭章向其拱手揖拜,恭声道:“草民拜见陛下。”
元昊并未给出回应,而是继续手执黑子,双目看着棋盘,把眼前人当不存在,陆铭章便一直保持揖拜的姿势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晏清乃大衍朝宰执,我这战败之国,可当不起你这一深拜。”
陆铭章并不起身,回道:“某为白身,即便是从前,某也只是臣子,陛下为君,万不敢僭越。”
元昊听了这话,点了点头,看向对面,撇了撇下巴,元载会意,从座位上退开,让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