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_随山月【完结】(137)

  她坐到榻沿,伸出手,缓缓探过去,想要替他抚平眉间的忧思。

  指尖距他眉心一厘时,那双眼陡然睁开,毫无征兆之下,“啪”的一声,她的手被他重重打开。

  赵映安手上发麻,心尖发颤,在她和他都未来得及开口的情况下,殿前响来脚步声。

  那女人来了……

  这一刻,前所未有的,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慌乱。

  于是,她很快有了决断,这个叫戴缨的女子,绝不能留!

  她将思绪转回,面对陆铭章的质问,解释道:“我能有什么心思,知道你疼这丫头,想你又醉成这样,旁人来伺候,你不一定瞧得上,这才想着把你的人接进宫里,一番好意,你不领情就罢了,怎的还质问起来。”

  陆铭章又岂是随她几句话能糊弄的。

  “你心里怎么想的,你清楚,我也清楚,你若好好当这个太后,便好好当,若是腻烦了,就滚下来,我仍是那句话,大衍不能没有皇帝,却不是不能没有太后。”

  陆铭章站起身,离开前又丢下一句:“从这一刻始,她身上但凡发生一件不好的事来,我都记到你头上。”

  说罢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  对于陆铭章来说,他的行止准则,构筑于“君臣”的纲常之上,所以,赵映安量准了无论她做得多么过分,陆铭章不会将她怎样,然而这一次,她不确定了。

  清冷得被夜色快要吞噬的殿宇,宫人们于殿外垂手侍立,敛着眼皮,像是一具具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,夜风穿过长廊,带来远处更漏的余音。

  散着昏黄光线的殿内,是一声接一声的碎响,重重地砸在地上,靠近门首的一名宫侍,活动他那眼珠,往里瞟。

  碎瓷片,歪倒的桌椅,折断的灯台,一地狼藉……

  ……

  回程的马车里,戴缨打起窗帘,往外看,他们已经出了宫门,行于整阔的街道。

  不是她对深夜的街景好奇,而是不想同身边人对上目光。

  陆铭章也没说话,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,端坐不语。

  车里很静,长安坐在车辕,驾着马车缓缓往回赶。

  陆铭章端坐着,心道是不是要说点什么,可转念一想,说什么呢?说多了倒显得他惧内似的。

  他长她那么多,怎能被她拿捏住,那也太不像样,这个头不能开,否则日后更难哄。

  思索一番,决定默着脸,闭嘴不言。

  回了一方居,戴缨先一步进到屋里,径直去了里间。

  陆铭章身上酒息很浓,在下人们备好热水后,转身去了沐间。

  待他沐洗更衣毕,入到里间,揭起床幔才发现榻上空着,衾被蜷着,连点余温都无。

  他一声不言语地入榻,靠坐着,直直看着虚空的某一处,也不知在想什么,坐了没一会儿,又起身,趿鞋下榻,走到门边打开门……

  第135章 屋里太暗,我看不清你

  陆铭章从沐间出来,见榻上无人,于是一声不言语地靠坐于床头,坐了会儿,又走到门边,朝外吩咐。

  “给我做一份醒酒汤来。”

  七月应下,就要转头吩咐小丫头,又被陆铭章叫住:“顺便叫厨房再炖一份牛乳羹。”

  七月愣了愣,家主和戴姨娘从宫中归来,相互间也不说话,甚至回避着对方的目光,那会儿就觉着有些不对。

  后来家主沐身,戴姨娘不声不气地披着外衫去了侧屋。

  也不知发生了何事,不过主人家的私事,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能乱揣测,照着吩咐行事就是。

  没用多久,一碗醒酒汤,还有一碗牛乳羹端了上来,不用另外吩咐,七月出了正屋,行到侧屋敲响房门。

  屋里先是静了会儿,就在她以为没有回应时,传来一声询问。

  “何事?”

  “姨娘,爷让厨房做了牛乳羹,叫你去尝尝。”七月隔着门板说道。

  这一次的回话很快:“不了,告诉大人,就说我已歇下。”

  七月只好将这话转于家主。

  “行了,你下去。”陆铭章说道。

  七月应声退下。

  陆铭章拿起调羹在醒酒汤里舀了舀,一直把汤舀凉了,却一口未喝。

  侧屋暗得没有一丝光,今夜在宫殿里那二人并立的一幕,在戴缨脑子里怎么都驱不散。

  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那脚步在外间顿了顿,想是屋中太暗,眼睛一时无法适应,过了一会儿,才往里间走来,走到榻前停下。

  她感觉到他坐了下来,接下来就没有动静了,于是好奇地回过头。

  发现陆铭章双手抱枕于脑后,靠坐着,一条腿屈起,一条腿搭于床沿。

  见她回头,便回看向她,说道:“这屋里太暗,叫我看不清你,去那屋,你心里定是有话要问。”

  戴缨缓缓坐起,盘着腿,瓮声道:“我是什么身份,哪敢问。”

  戴缨嘟囔间,陆铭章从黑暗中握住她的手,再将人打横抱起,就在她准备挣脱时,他追说一句:“莫要乱动,我喝酒了,有些行不稳。”

  他将她抱回主屋,放到榻上,打下帐幔,跟着也入到帐中。

  “想问什么,尽管问来。”陆铭章说道。

  “真的什么都可以问?”

  陆铭章点了点头。

  戴缨先是看了陆铭章一眼,虽是沐过身,可脸上仍有些红,眼睛带着醉意,她看向他时,他也回看过来,眼中带了一点点笑。

  既然他让她发问,她便直言问了出来。

  “妾身去那宫殿前,大人同太后有没有……”说着这里,戴缨后知后觉地捂上嘴,睁大眼,“我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
  陆铭章等着她的问话,谁知憋出这么一句,一下子没忍住,笑出声:“确实知道得有点多,想不想知道更多?”

  “大人若愿意讲,阿缨自是洗耳恭听。”

  笑声渐止,陆铭章再次开口道:“让我想想,从哪里讲起,二十年前?”

  戴缨赶紧打住:“听那陈年旧事做甚,不若大人坦白,今夜这酒,可曾让您行了什么……出格之举?”

  “不曾。”陆铭章回道。

  此话问了也是白问,没法印证,她问这一嘴,不过是安慰自己。

  戴缨继而又问:“那为何妾身去时,你同太后共处一室?”

  陆铭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说起另一件事。

  “你可知从前同我定过亲的两位女子,在过门前皆丢了性命?”

  戴缨点了点头,这并不是什么秘密:“知道。”

  曾经有一段时间,坊间有传陆铭章克妻,直至后来他孤身不娶,这个声音才一点点消解。

  “那两名女子并非死于意外。”陆铭章说道。

  就在戴缨惊疑间,陆铭章道出从前的往事,无非就是两小无猜的戏码,最后阴差阳错没能有情人终成眷属。

  当然了,这是戴缨基于陆铭章陈述的往事,自己渲染出来的总结。

  毕竟从陆铭章嘴里说出来的故事,就是二人从小玩在一处,然后他离家,离京前找过赵映安一次,几年过去,他回到陆家,她嫁了人。

  四个字,平平无奇。

  “大人离京前找过她?”戴缨问道。

  陆铭章“嗯”着应了:“问她愿不愿随我离京,她不愿,我就独身走了。”

  听到这里,戴缨才会出点味来,追问道:“所以大人心里其实是介意的。”

  “介意?介意什么?”

  “介意当年太后没有跟你一道离京,所以你寒了心,无法原谅她,二人自此渐行渐远。”戴缨试图用她的理解来还原故事的脉络。

  陆铭章闷笑出声,说道:“你去倒盏茶于我,待我润润嗓,再往下说。”

  戴缨着急听他的答话,于是下榻替他倒了盏凉茶。

  陆铭章慢饮,戴缨从旁催促:“我的猜测可对?大人心里仍是介意的。”

  陆铭章将杯盏放于床头,这才开口:“我的心眼就这样小?为着一件不值一提的事,还介意上了?”

  接着听他又道:“那会儿她不跟我走是对的,本身也是我的问题,没有考虑太多,直戳戳地跑到她府前,向她讨话,只因我和她儿时常玩在一处,说些单纯天真的话。”

  “不知不觉将她当成了‘自己人’,再加上我和她又有婚约,很小就认为自己对她有照顾的义务。”

  戴缨听着,这一番心理确实符合陆铭章的脾性,他口中的“自己人”带有家人的意味。

  “妾身听人说,大人重归陆家后,赵太后已同他人定了亲。”戴缨问道。

  “又是听溪丫头说的?”

  戴缨没否认,这府里的事瞒不过他。

  “赵映安这人……”陆铭章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当年我归陆家时,她并没有同太子定亲……”

  第136章 他的喜欢在这里

  陆铭章归家时,那位赵太后并未定亲,先前戴缨从陆溪儿嘴里听到时,以为这对璧人有缘无分,彼此错过,这么说来……并不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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