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点头,将人引进客间坐下吃茶,又另让伙计让了许多小食,交谈中,得知妇人随她夫姓,姓严。
“夫人从罗扶而来?”戴缨替她斟茶。
“是呢,同我夫君到大衍来贩货。”
“真叫人羡慕,夫人随夫走南闯北,定是去过不少地方,见识也更多更广。”
戴缨说罢,妇人大大方方地笑出声:“说起这个,我还真就不谦虚了,不论大衍还是罗扶国,没有我没到过的地界,就是连那外海……妾身也是去过三两回。”
戴缨捕捉到一词:“外海?”
胖妇人点头道:“不是你们这里,我知道的,大衍边境无海,只有沙漠和草原,我指的是同罗扶相隔的外海,咱们那里有好大一片海。”
是了,是了,戴缨记起来,舆图之上,大衍同罗扶交界,但罗扶的另一面却是好大一片海域,海域那边是什么,她问过周边许多人,没人知道。
海的另一边,就像梦中之地,虚幻且不可及,她试想过彼岸的风土人情,最后自嘲一笑,海的那边可能仍是海,无边无际的蓝。
现在,眼前的妇人竟说她出过那片海。
“夫人可否讲讲,另一边是什么样的国家,妾身实在好奇。”戴缨问道。
严氏笑着摆了摆手,一副神气的姿态:“这可不好说,那边没有国,不像咱们罗扶和大衍,那边的天特别蓝,不像咱们这里有太多规矩,说得皆是鸟语,叽里呱啦听也听不懂。”
戴缨欢腾的心陡然一降,往妇人面上看了看,见她唾沫横飞地越说越离谱,没有戳破她的话。
怎么可能没有国家呢,人聚成群,便如同水滴汇入溪流,只要聚在一起,管制和规矩自会应运而生。
不可能没有家国,还说鸟语?全不合常理,这些在戴缨的认知之外,于多数人而言,认知以外的事物,不会去信。
戴缨也不例外,思忖间,那颗热望的心渐渐地冷了下来。
正巧此时,秦二走来,有事问询,戴缨便同严氏又闲说了几句,起身离开了。
及至回来时,已过去好久,胖妇人早已拿着修改过的衣裳离开了。
戴缨没多想,准备离店回陆府,店伙计叫住她,并递上一张折纸。
“适才那位女客留的,说是转交给东家……”
第132章 接亲
戴缨接过,展开看了,纸上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,应是妇人在罗扶国的住址,妇人是个洒脱性,自是好客的,这是邀她,若哪日去了罗扶可到她家中做客。
戴缨笑了笑,将纸页折起,时下女子出趟远门已是不易,遑论离开国门,毕竟不是人人都似这妇人,况且,就这妇人出门也还需伴在她男人身侧。
然,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她默默地将纸页收入袖中。
……
罗扶使臣来大衍京都前的半个月,陆铭章特别忙碌,天不亮就起身,回来时已是披星戴月。
两人虽同榻而眠,却有好长时间没有温存过。
别说温存亲热了,就是他晚间几时回的,晨间又几时走的,她都说不清楚,反正每回她醒来时,身侧的床榻早已凉透。
终在一日,罗扶国使臣抵达了大衍国都。
这日,城门大开,门前肃列手持方戟的银甲禁卫,从城门口一直列至街中,军容威整。
百姓纷纷上街观看,一路上皆是人头攒动。
戴缨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,观着楼下街市的动静。
前面军兵开道,锣鼓齐鸣,只见整阔的街中行来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。
队首的高头大马之上,是身着轻甲的罗扶武将,队尾随了十来辆宽大的马车,其内载着朝献之礼,队周环簇中丽婢豪奴。
哪怕锣鼓喧腾,也能听到厚沉的大车轮在青石砖上碾出的辘辘声。
戴缨凭在楼栏往下看,随着人马缓缓驶进街中,看得更清楚了。
在一众丽婢豪奴的环围之中,队中的十几匹花鬃马上坐着十来个罗扶权贵。
这些人有年长者,有年轻者,个个派头十足,面对大衍朝百姓的热情,流露出不可一世的模样。
归雁坐在自家娘子对面,身子往前倾去,好奇道:“分明是战败国,怎的这副做派。”
戴缨瞥向那些人,开口道:“因为他们不服,且他们确实很强,从前罗扶同大衍开战,他们是赢的一方,如今战败,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名义上的胜负,自然无臣服之态。”
说罢,觉着无趣,收回眼,拿了桌上一块糕点慢慢细品。
这晚,宫中大摆筵宴,文武百官参席。
华庭之上,灯火辉煌,舞曲悠扬,上首坐着年幼的衍帝,他的左手边坐着年轻的太后赵映安。
罗扶使臣居坐客席,大衍百官列坐于对面,首位坐着宰相余信,余信左手边坐着的便是陆铭章。
在这刻意营造的和谐之下,大衍因是战胜国,官员们谈笑风生,举杯相庆,看向对面罗扶使臣的眼光流露出上位者的仁慈,仁慈中又掺着微不可察的轻视。
而客席上的罗扶使臣皮笑肉不笑,显然这番议和让他们很不服气。
就在余信拈髯高谈两国如何共享太平之时,罗扶使臣中一人截断了余信的话。
那人皮肤微深,高眉深目,只端坐在那里也观得他身形威壮,列坐一众罗扶使臣之首,身份不一般,正是罗扶国的祁郡王,元载。
他看也没看余信一眼,而是将目光直直射向余信左手边的陆铭章,然后缓缓立起身,双手执起案上的酒盏,向上首敬酒。
“我罗扶使臣此次前来,一为协商两国边贸,二为缔结和亲盟约,我国金城公主,身为陛下嫡长,尊贵无比,不知贵国可议定往我国接引的使臣人选?”
大衍同罗扶,因着地理关系,从来摩擦不断,初始,大衍压制罗扶,后来,罗扶军力更甚,又反向入侵大衍,也就近几年大衍才勉强扭转。
罗扶依旧很强,大衍胜得并不容易,且不能久战,也就是说,大衍虽胜却无力彻底压制他们。
这次和亲,并非乞和,更像是一场不利战局后的止损与休整。
大衍亦然,深知上次一战罗扶未伤根本,若大衍不退兵,断续强攻,必将引发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……结果难料,因此,大衍的目标是将战术胜利转化为优势,通过和亲固化。
总之,这一次联姻,纯粹是一次各取所需的政治结盟。
是以,大衍会派高级别且有身份的官员往彼国接引公主,一来恩威并施,二来确保和亲顺利进行,以此表示对联姻的重视。
再一个遵循礼制要求,类似男方于女方家接亲的延伸。
因着此人一番话,殿上歌舞骤停,话音回荡在阔大的殿宇间,百官不言语,微微垂着眼皮,静等皇帝和太后发话。
“祁郡王所言两项事宜,关乎两国邦交,我朝十分重视,金城公主身份尊贵,迎接使臣之人选,陛下及诸位大人正在慎重斟酌,不日便将定夺,必当择选德才兼备之重臣,以彰我国对此次和亲的诚意。”
坐于上首的赵映安微抬下巴,声调平平,没有太大的起伏。
元载并未回坐,而是接话道:“在场诸公皆为大衍要员,何须择日定夺,不如现下推选一位大人,小王好提前修书一封,送回,以便我国筹备相关接引事宜。”
赵映安听罢,看向上首的衍帝,不见他有任何反应,只能看向在座众臣,问道:“诸位大人以为如何?”
面对这位罗扶来使的咄咄逼人,只需无关痛痒地搪塞两句便可,根本没必要正面应答。
陆铭章正要将此话揭过,谁知身边的余信老神在在地笑道:“这个荣差,老臣愿为我大衍效犬马之劳,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,就怕这身老骨头还未到罗扶就倒下,反把接引公主一事给误了。”
说罢,转头看向陆铭章,眯起眼笑道:“陆枢密年轻有为,且位高权重,席间众人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,此等重任非他莫属。”
余信一派纷纷附和。
席间确实没有比陆铭章更合适的人选。
若是罗扶国遣派的使臣级别不高也还罢了,大衍可随便派一大员往赴彼国接引。
然,罗扶此次来大衍议事的是祁郡王,元载。
再观大衍,余信那把老骨头,去不得,大衍这方,几位亲王,唯一可担当此任的就是雍王,但他是新郎。
余者,不是年纪太老,就是年纪太小。
虽说最后人选极可能是陆铭章,但他很不喜这种被人推上台前的感觉,太被动……
第133章 权臣和太后
陆铭章没有接应余信的话,而是看向对面的元载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郡王何必如此着急,关于罗扶国此行带来的国书细则,礼部可勘验完毕?接引公主乃大事,这第一步的规矩,总要先理顺。”
元载先是静静地看着陆铭章,眼中神色难辨,像是有些不甘心,却也只能倏忽一笑:“陆大人所言甚是,是小王疏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