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_随山月【完结】(116)

  那些个文职,嘴头子厉害,文绉绉的话一套接一套,哪里懂得行军之事。

  然而,自打他们打赢罗扶国,那些不满再没有了,身上的血再次热腾起,只想再战。

  屋室里亮如白昼,一张大桌面,桌上垒叠着丰盛的佳肴,桌边侍立着递酒的侍女。

  桌上众人围坐,陆铭章端坐上首,其他武将依次序告了座。

  身为东道的李贺先起身,走到陆铭章身侧,举杯敬酒:“大人贵步下临,肯赏脸前来,卑职先敬一杯。”

  说着,仰脖干了一盏,侍女向前续酒,李贺举过第二盏:“大人随意,卑职再敬一杯。”

  正在这时,身为殿帅的朱维站起身,指着李贺笑道:“你倒会来,分明自己想喝,一盏又一盏地来,咱们陆院还一杯未碰呢,他就慌了,生怕人跟他抢似的。”

  一语毕,席间众武将朗声大笑起来。

  陆铭章亦笑道:“李大人的盛情浓,酒意更浓。”

  众人都知李贺是个好酒的,从前有朝食饮酒的习惯,直到有一次陆铭章传他前去问话,人还未至,就闻得他一身酒气,气得陆铭章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。

  因顾着他的脸面,没责他,但有了那一次,李贺再不敢朝食饮酒了,只在下值后尽饮。

  陆铭章示意李贺坐回,然后站起,举杯,再将杯中酒倾于地上,声音沉浑:“这头一盏,敬我大衍埋骨沙场的英灵。”

  众将齐刷刷起身,神色凛然,默然将杯中酒浇入地面。

  一旁的李贺从侍女手中接过酒,亲身为陆铭章续上。

  陆铭章再举杯,说道:“这第二盏,敬列位同袍,没有诸位勠力同心,舍生忘死,何来我大衍今日的太平基业,满饮此杯!”

  空杯再满,众人共举,一饮而尽。

  接下来,席间不时有人趋步前来向陆铭章敬酒,他都一一饮了。

  三巡已过,众人已有了七八分醉意,李贺酡红着脸,低下头,挨近陆铭章说道:“大人,下月演练,给您留了最好的看台。”

  此时一旁的侍女上前欲斟酒,陆铭章将手往杯口虚晃一下,那侍女明白其意,执壶退到一边。

  “给我留最好的看台,不如去你那指挥旗下见识见识。”

  李贺哪有不应的道理。

  不知吃到几更天筵席方散。

  李贺见天晚了,想要留人:“夜寒露重,大人不如就在卑职府上歇下,且下属已叫人整出一间房。”

  陆铭章揉了揉额穴,摆手道:“李大人的好意,本院心领了,得回去……”

  李贺暗道,他们这位陆相,说起来同他们年岁相当,指不定还小个一两岁,严整不苟的作风却总让人忽略掉他的真实年纪。

  这还不算奇,最奇的是三十年岁竟无妻妾,清汤寡水的像那观里的道士。

  他想着今儿把人留下来,夜里送个美人儿进屋伺候,谁知再三留不住,这才恍然,他们这位上司前些时房里收人了。

  当下不再苦留,一众人将他送上轿舆,虽有护卫跟随,李贺仍派了几名小厮跟轿提灯。

  众将见他远去,方回院再喝第二场。

  ……

  陆铭章在席间喝得有些多,他本人的酒量是不错的,却也架不住众人轮番敬酒。

  轿舆在一方居阶前落下,长安于轿外唤了一声,轿里安静片刻,而后是一声闷叹。

  陆铭章下了轿,提起衣摆拾级而上。

  屋里亮着灯,丫鬟们来去往沐房备水。

  进屋后,陆铭章往里间探看一眼,不见戴缨出来,想她已睡下,他曾说,若他晚归,她不必候等,可自行歇息。

  于是收回眼,转身去了帷屏内盥沐。

  香汤将酒意驱散了不少,从浴桶起身,换好一身干净的寝衣,也不叫丫鬟们给他烘干湿发,径直去了里间的卧房。

  当陆铭章揣着一颗温热微醉的心看到的是寒帐冷榻时,转身走出去,问正在收捡沐间的下人。

  “她人呢?”

  丫鬟们都知道这个“她”指的谁,其中一人赶紧上前道:“回大人的话,姨娘已在侧屋歇下……”

  不待丫鬟继续说,陆铭章已出了房门,行到斜对面的侧屋,推门而入。

  屋内只留了一盏细烛,里外两间通一枝残烛映亮,门扇开阖间带起一阵风,将本就微弱的火光牵扯得明明灭灭。

  陆铭章立于外间,胸口堵了浊气,他让她日后宿在主屋,她怎么又跑回侧屋。

  难不成她也行起那恃宠而骄的姿性来,等他来请她?

  酒意含混,他抬步往里间走去,面上神色不快,可那脚下的步子却诚实地反映了内心,轻着,小心着,没有声息。

  床帐半掩,衾被隆起,显现卧的人影,他将脚步更加放轻,放缓,再去看,发现那榻上似乎不止一人。

 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,把醉意散了个干干净净,两步上前,将床上之人露在外的胳膊一拉。

  就在戴缨转醒的同时,陆铭章看清了床里的小陆崇。

  戴缨睁着惺忪睡眼,怔了一会儿,稍稍欠起身,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崇,再从床上坐起。

  “他怎么在这儿?”陆铭章糊涂了。

  戴缨见他身上有酒息,竖起一指,放到唇间比了比,披了一件外衫,趿鞋下榻,出到外间,陆铭章随在身后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

  戴缨走到桌边,倒了一盏茶,就在陆铭章准备伸手接过时,才发现她是给她自己倒的。

  “三爷院里的莲心有了,崇儿不愿在那边,说……”戴缨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。

  “他说什么?”陆铭章问道。

  “他叫人把莲心送走,否则他不回行鹿轩,日后就住在一方居。”

  陆铭章听后,哼了一声:“小小年纪,如此桀逆,这还了得,难不成他老子这辈子只他一个儿子?”

  戴缨走到陆铭章身侧,示意他小声。

  “我倒觉着此事有些蹊跷。”

  “哪里蹊跷?”

  戴缨把今日陆崇闹肚子一节说了:“那些东西都是莲心喂给他的,屋里本没人,若不是被一个小丫头撞见,这事就被晃过去了。”

  “好在及时寻了大夫来,先是催吐,扎了几针,吃过药,这才好了。”

  戴缨说着,坐到陆铭章身侧,又道:“还有,先时在行鹿轩,无论旁人如何引他说话,他都不开口,都以为他耍脾气呢,又或是身上不适,我瞧着有些异样,晚间他睡在我身旁,我再问,他倒是说了些事情……”

  第114章 心跳不受控

  陆崇不愿回行鹿轩,还扬言,不把莲心赶走,他就不回行鹿轩。

  要说这莲心不过一个通房,连妾室都算不上,家里的小主人不喜,打发出府也容易,可问题是莲心自称有了身孕。

  只是月份尚早,未能诊断出来,得过些时日才能确诊。

  晚间戴缨带他睡到侧屋,本欲让归雁在屋里看护,偏陆崇不愿,非叫戴缨陪他。

  戴缨只好应下。

  结果等她躺下,陆崇欢喜得不睡,一会儿蹦跶起,一会儿又躺下,一会儿爬到床尾,一会儿又翻到床头,开心得乐呵呵。

  最后又把被子堆在一起,像围起了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屋子,他坐在里面。

  戴缨怕他这么闹下去,一夜不好睡,于是哄着他睡下,给他讲故事。

  谁知讲了一会儿,反把自己的瞌睡引来了,那孩子仍精精神神的。

  “姐姐,我同你说……”小陆崇躺在戴缨身侧,摇了摇她的手臂。

  戴缨游走在梦境边缘,含糊着应了一声。

  小陆崇的声音继续传入她的耳中:“那糕点是莲心强喂我吃的,我不吃,她……”

  听到这里,戴缨骤然转醒,睁瞪着眼,问:“什么?糕点是莲心强塞你吃的?”

  陆崇点了点头:“她想我死,我若回去,她还要杀我。”

  戴缨把这些话学给了陆铭章。

  陆铭章听后半晌不说话,他考虑事情往往想得更多。

  对于小陆崇的话,无非就两种情况,一,莲心真如他所说的那样,想置他于死地。

  二、这孩子在撒谎,至于为什么撒谎,兴是见莲心怀了孩子,他不喜,于是想方设法地想把人撵走。

  陆铭章看向戴缨,说道:“你随我过去,这屋里叫个丫头守着。”

  “那怎么成,他若醒来见不着我,怎么办?”戴缨想了想说道,“妾身适才说的……”

  “这些事待明日再说,你真不随我过去?”陆铭章又问。

  戴缨点了点头:“大人去罢。”

  陆铭章一声不言语地转身离开。

  夜里,陆铭章卧在榻上辗转反侧,怀里本该有个人的,这会儿却是空的,叫他很不习惯。

  从前那么些年,自己不也这样过来了,怎么这会儿像是离不得。

  陆铭章再侧身,背朝里,面朝外,闭眼睡去,然而刚闭下的眼再次睁开,起身,披衣,下榻,一气呵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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