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子,还是别再往前了,叫个小厮进去把人叫出来。”归雁搀扶着戴缨说道。
戴缨展眼往前探看,点了点头。
于是,遣了一个小厮往里寻人,戴缨和归雁还有另一个小厮退回到山口。
天色阴沉,虽是下午,却像要入夜一般。
终于,在盼等中,山道出现两个人影,一前一后行来。
前面那人正是派出去的小厮,后面跟着的那人,面目黝黑,方面阔额,不是陈左却又是谁。
等人走近了,戴缨在陈左面上睃了一眼,倒还好,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没个人形。
戴缨没说别的,只是简单地问了句:“后日店里摆几桌酒席,秦掌事聚了众伙计,你去不去?”
说着,也不等陈左答话,在归雁的搀扶中往回村的路行去。
陈左紧跟在后面。
戴缨走到村口,马车停在那里,此时天已完全暗了下来,她不能再多待,就在踩凳上马车时,陈左的声音响起。
“我去。”
戴缨进到车里,一个“好”字隔帘传来。
马车启行,缓缓往村外驶去。
天色越来越暗,风很大,刮得车身都在晃荡似的,归雁在车里替戴缨换上干爽的鞋袜,又拿出薄衾护住她的下半身。
一阵风来,车帘被风刮起,几点冰星飘打到脸上,戴缨伸手摸了摸,揭起车帘往外看去,先是扑来寒气,刮着皮肉,才只午后,天却变得如同夜里,四野茫茫,人烟寥寥。
小厮的声音从帘外传来:“姨娘,又开始落雪了。”
归雁将戴缨身上的薄衾拉了拉:“娘子闭眼歇歇,有婢子守着,一会儿就到了。”
戴缨点了点头,闭上眼。
不知行了多大会儿,马车遽停,猝不及防之下,戴缨的身子往前一倾,险些摔出去,归雁撩起车帘,往外问询。
“发生了何事?!”
第107章 姨娘还未归来
小厮答道:“前面聚了些人,不知怎的,姨娘和雁姑娘坐坐,小的前去探看。”
过了一会儿,那小厮回来,说话声夹着呼呼的风声:“姨娘,前面石板桥断了,无法通行,想是天气太过严寒,冻裂了。”
他们来时经过的石桥,来时还好好的,想不到塌陷了。
戴缨揭开窗帘,往前探看一眼,桥边滞了许多同样赶路之人。
“没有其他的路了?”戴缨问道。
“小的刚才问过,这是最近的回城路,若是绕道而行,有好远,等赶到城下,怕是城门都下钥了。”
这可难办,不绕行,过不了河,绕行的话,又进不了城。
石板桥塌陷,一时半会儿修不好,这条路指定不成了,只能绕行,等到了城门口再说罢。
“绕行。”戴缨吩咐道。
小厮应下,坐上车辕,马车再次启行。
谁知雪越下越大,两个小厮眼睛被糊得看不清明,身上的蓑衣没一会儿积满了雪。
……
七月叫下人们挂上灯笼,然后撑伞走到院前,见小厮跑来,不等他到跟前,便扬声问:“可有消息了?”
小厮摇手道:“没,还未回。”
这一次,七月盼等之人不是陆铭章,而是戴缨,白日她带着小厮乘车出行,这会儿仍未归。
“再去,再去,人回了报于我。”七月说道。
那小厮一个折身,又往府外跑去。
陆铭章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,轿舆直接抬到一方居的阶下。
长安从旁撑伞,引陆铭章下轿,刚站定,正欲往屋里去,七月从院外行来,因走得太急,脚下一滑,身子晃了晃,差点跌跤。
“爷,姨娘还未归来。”七月的声音透着惶急。
陆铭章眉头一皱:“出门前有无说去哪里?”
七月摇头道:“带了两个小厮和归雁一齐出门。”
陆铭章走回屋室,坐到桌边,冷沉着。
七月进到屋里,见家主不慌不忙地倒了一杯茶水,刚刚端起又放下,然后站起身再次走到门首下,听他吩咐道:“派人去绸缎庄,把掌事的找来。”
秦家兄弟住店里,一个住城东,一个住城南。
天气冷,外面下着大雪,秦二睡前给自己筛了一壶酒,吃了两盅,正待睡下,楼下响起“啪啪”的敲门声。
他不待理会,不管什么人,不管什么事,这个时候,他决计不会披衣下楼开门。
就是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,心里这么想着,就要倒头睡下,谁知刚沾枕头,拍门声再次响起,震得楼板都在颤抖。
他若再不下去开门,下一刻店门都要被破开似的。
“来啦——来啦——”秦二披了大袄,提上夹棉裤,下了楼,在楼道噔噔声中,敲门声仍在响着。
“大夜里,不叫人好睡,待我看看哪个龟儿子半夜敲……”
秦二嘴里骂骂咧咧,走到店门前,抽下门闩,呼啦一下将门打开。
刚要张口骂,被风灌了一嘴,也幸亏有这一兜风,叫他闭嘴的同时看清了敲门之人。
一个身着银甲的武将,这一身泛着寒光的甲胄在都城没人不认识,是禁卫。
店门外的火光把周围的雪映成了红色,像要烧着一般。
这些威整的禁军中,一人披着皮毛斗篷乘于马上,秦二立马认出了那张隐于兜帽下的脸,那位陆大人,而他身边的马上是陆家三爷,陆铭川。
这二位爷身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沫。
陆铭章原本吩咐,让人将秦二带到他面前问话,之后想了想,还是他亲自走一趟更省时。
秦二还在怔愣时,被禁卫推了一把:“去,到大人跟前回话。”
回过神来,秦二忙不迭地走到陆家大爷的马下,他才一靠近,就听声音压下来。
“你们东家白日可有来过?”陆铭章问道。
秦二赶紧回道:“回大人的话,东家今日不曾来过店里。”
“昨日她传知你到陆府,说了什么?”
戴缨的日常很简单,不是在府里就是在绸缎庄,而她的主要事体也来自这两方,要么忙陆府事宜,要么料理绸缎庄的琐碎。
昨日秦二到府里来过一趟,所以陆铭章径直问出关要。
秦二听后,一五一十地回道:“东家传小人前去,问陈左有无来过店里,小人回说‘没有’,而后东家又说让小人过两日召集店里的伙计,说是过年了,叫大家伙在店里聚一聚,摆几桌席面,热闹热闹。”
陆铭章听后沉吟片刻,转头对陆铭川道:“速速带人走一趟陈家村。”
陆铭川应诺,引了一彪人马,扬鞭往城外奔去。
长安勒马上前,说道:“雪越发大了,人已派了出去,阿郎回府等消息罢。”
一语毕,见家主稍稍沉吟一瞬,一声驾呵,扬鞭拍马往城外奔去。
夜里的风雪越来越大,沙粒一样打在脸上,陆铭章没有缓速,好几次马蹄打滑,差点滚落马鞍,斗篷的兜帽早已滑到脑后,除了兜风,没别的作用。
陆铭川带人先一步到了断桥边,见自家兄长随后赶到,驱马上前,说道:“桥断了,想是人阻在了那边。”
陆铭章翻身下马,接过禁卫手里的火把,火在风中跳跃,被风力拉扯得忽明忽灭,他踏着没胫的雪,往前走几步,看向河那头,黑浑中,影影绰绰不可名状。
“除了这条路,可有别的路?”
此时一名副将指向另一侧:“回大人的话,这边有条野路,可绕至彼边,路远,不常通人。”
陆铭章擎着火把吩咐道:“带一支人马沿路探看。”
不及副将领命,一个人影已拍马而去,众人去看,正是陆相之弟,在步军司任都虞候的陆铭川。
副将随后带人跟上。
长安看了一眼家主,眼中尽是担忧:“阿郎,你的身体……要不还是先回……”
对于习武之人,功力相当于“卫气”,而散功是将一座精心搭建的高楼强行轰塌,阿郎儿时的散功之举,因着年纪小,不至于元气大伤,却让他的身体比常人更加畏寒……
第108章 滚烫的深情
这样的风雪天,他如何顶得住。
陆铭章不发一言,仍是纵马往前,远远地跟着前方探看的军兵。
……
戴缨本打算让小厮绕道前行,路远没什么,只要能赶赴城门,呈陆府的名帖,进城不难。
然而人算不如天算,雪势太大,俨有下一整夜的趋势,再加上这条道路不常通人,积雪甚厚,致使车轮陷进雪坑,无法前行。
戴缨缩在毛绒大衣里,朝指尖哈着热气,咽了一口冰凉的津唾,哆嗦道:“让他二人进来避一避。”
归雁应是,把大衣拢紧,兜上绒帽,揭开车帘,朝外叫了一声:“两位院公在哪里?”
朔风呼呼刮着,夜光融着雪光,可看清周围的大概。
马车的半边轮子歪陷,前面的雪地像是新鲜的豆腐,好看,不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