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姨娘是个能干人,如今我表兄的亲事,还得劳你操办,有什么但说无妨。”
“按说呢,容哥儿结亲,夫人做母亲的该露脸,受儿子儿媳一拜,只是夫人这个模样……”水杏说到这里叹了一声,“叫人难办呢。”
戴缨放下手里的茶盏,拿帕子拭了拭嘴,轻慢慢地说道:“结亲是喜事,更是两家体面攸关的大事,高堂之上,众宾瞩目,姑母如今病中憔悴,只怕于礼数虽全,于她身心却是耗损,不若让姑母安心静养,方是真正的周全与孝顺。”
接着又是恍然一声笑:“看我在这里多嘴多舌,这事哪由得了我一个小辈说了算,如何做到既全了礼数,又不失体统,端看主事之人如何权衡了。”
水杏听后笑着连连应是。
之后两人又说了些话,戴缨起身告辞。
夜里,水杏伺候谢山更衣时,将戴缨白天的话道了出来。
“她真这么说的?”谢山问道。
“这等话妾身哪敢假传,表姑娘如今是陆相的枕边人,她的话可不就代表陆相的话么。”
水杏替谢山更衣毕,又体贴地引他坐到外间,给他松乏肩颈,顺道睃谢山的面色。
容哥儿的婚庆事宜,里外皆由她操办,她是小妾,坐不得高堂却也不想戴万如这个瘫子捡现成。
那表姑娘从前被戴万如千方百计地折辱,心里必是恨极了她,那谢珍呢,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,再加上戴万如差点把她送王家为妾,母女情已断。
谢容这个做儿子的在得知他离京乃是父母有意为之,一回来,表妹成了别家妾侍不说,又是免差遣,又是下牢狱,性子越发阴鸷。
谢山听说觉着在理。
“既是如此,那日主母之位空悬着罢。”
水杏立于谢山身后,眼中掩下笑意,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陆婉儿亲事临近时,本该年后回的陆铭川,提前回了……
冬日的清晨,空气冷冽,吹打在人的皮肤上,像极细的刀片,刺啦啦地生疼。
一府衙前,整列了一支几十来人的禁卫,队中停当了一辆阔大的马车。
此时,府衙走出几名武将扮相之人,其中一人对中间一年轻男子说道:“已近年关,陆都虞何不就留此地过年,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中间那年轻男人,高长个头,身形匀健,皮肤是武将的蜜色,着一身银灰貂皮大氅,眼珠很黑。
这年轻男人正是离京外办,于三衙步军司任都虞候的陆铭川。
“多谢张大人盛情,只是家中有急,不得不着紧赶回。”陆铭川举拳道。
地方官员也不再相留,一路送至城门外,直至人远去后,方回。
行了一程,人马停下,陆铭川从马车下来,招手让副将牵一匹快马来。
“我先回,你押队缓行。”陆铭川说道。
副将劝道:“大人,这时节天寒地冻,打马赶路太过熬人,朔风能把人吞了……”
不及副将说完,陆铭川已翻身上马,拉起巾罩,护着口鼻,说道:“先行一步。”
陆铭川离京外办,因心里惦着京都的人和事,提前交了差遣,一路扬鞭,星夜往京都赶去。
终于,不知多少赶了多少个日夜,冻得双手生了疮,总算看到了京都城门……
第103章 她和大伯住一起
进城后,陆铭川没有先回陆府,而是径直去了绸缎庄,翻身下马,进了店中,见秦二立在柜台后。
“你们东家呢?”陆铭川将马鞭丢到一边,“快拿杯热茶来,让我暖暖。”
秦二看着眼前的陆铭川,一时间没回过神,半晌才开口:“陆三爷?”
陆铭川笑道:“掌柜的这是怎么了?见我跟见了鬼似的。”
秦二没说什么,赶紧让店伙计倒热茶来,并请人入内。
陆铭川捧起热茶,吹了吹白热的烟气,呷了两口,待身子回暖些,问道:“你们东家呢?”
秦二作为城南绸缎庄的掌柜,知道得比旁人多点,这陆三爷有段时日常来店里,一来店里就为寻他们东家,离京前还让传信。
明眼人一看,就知他对女东家有意。
陆铭川见秦二发怔,笑问道:“掌柜的怎么瞧着魂不守舍?”
秦二回转过来,说道:“三爷略坐坐,我前面还有事,先去一会儿。”
然而,不等他转身,陆铭川将他扯回:“我问你话呢,答了再走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……”
陆铭川把杯里的茶又吹了吹,垂着眼,语调变慢:“你们东家呢?”
秦二知道这位爷并不好糊弄,于是说道:“东家……她在陆府……”
陆铭川先是一怔,后是一喜,以为戴缨重新客居于自家,想他离开时,许了娶她为妻,结果事情没着落,害得她离开。
他本欲再想办法同母亲斡旋,总归会有路子解决,谁知一份差遣下来,不得不离京外办。
临行前,他让人转了一封信于她,让她再等等,他一定兑现承诺。
眼下回来,听说她又回了自家,心里光顾着欢喜,没做多想,遂不再多问,离了店,翻身上马而去。
秦二跟到店外,望着陆铭川离开的背影,讷讷道:“麻烦大了……”
陆铭川一回府里,先去上房,得知陆老夫人去了后园,于是转身又去了自家母亲的桂兰院,曹老夫人也不在,说是去了城外寺庙祈福,还未归。
遂先回了自己的行鹿轩,一路风尘,打算先沐洗更衣,再去揽月居寻戴缨。
做下人的并不敢多言,只遵照吩咐办事,替主子备热水和换洗的衣物。
小陆崇一进院子听说自家父亲回了,跑进屋,见帷屏后人影晃动,于是进到里间,就见父亲正在丫鬟的伺候下更衣。
“爹爹几时回的?”陆崇绕着父亲转了一圈。
陆铭川心情很好地说道:“刚回,你做什么去了?”
“我刚从姐姐那里回来。”
更衣毕,丫鬟欲替陆铭川烘干湿发,他却等不及,只拿一根簪子将半湿半干的头发绾起,拉着儿子往外走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陆崇仰头问道。
陆铭川抱起儿子:“跟爹再去一趟姐姐那里,好不好?”
小陆崇点头应下。
父子二人一路行去,走至一岔路口,当陆铭川待要左转时,陆崇一手环着父亲的颈,扬手指向另一边。
“错了,错了,走这边。”
陆铭川看了看左右,确定自己没走错,揽月居该是左转。
“臭小子,几时学会撒谎了,揽月居不往左走,难不成往右走?”
陆崇摇头道:“揽月居往左走,可一方居该往前走,父亲往一方居去。”
“我们先找你戴家姐姐,去揽月居。”陆铭川抱着儿子,抬脚往左转。
小陆崇蹬了蹬腿,“哎呀”一声:“姐姐不在揽月居,在一方居哩!”
陆铭川脚步猛地一顿,问道:“她在一方居?”
“是,姐姐住在一方居,现在和大伯住一起。”小陆崇自顾自地说道,“二姐姐还说,让我以后莫开口闭口叫姐姐,该叫姨娘,或是小婶婶……”
……
这个时节,天黑得早,陆铭章回来时,天已完全黑下来,行过整阔的前院,过了仪门,又走了一小程,穿过一道月洞门。
然而过了月洞门没走几步,脚步停了下来,长安错步上前,立于陆铭章身前,盯着暗处。
夜光和着不远处发毛的灯光,把周围密密匝匝的灌木映成黑黢黢的剪影。
长安看着隐于灌木旁的人影,笑道:“三爷几时回的?”
一声毕,那黑色的人影从树影中分离,一步一步上前,走到亮处,露出一副生冷的面目。
陆铭川没理长安,而是朝陆铭章走来。
陆铭章双手端在袖笼中,一脸默然地看着他靠近。
然而,就在陆铭川再上前一步时,长安的剑锋直指向前:“三爷留步,长安认人,长安的剑可不认人。”
习武之人的本能,对危险的感知,远比言语更快。
陆铭川似是没听到长安的威胁,继续上前,不及迈出下一步,只看到一个闪影掠过,他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,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“三爷最好收一收你那气息,否则长安可不会让你靠近阿郎。”
陆铭川艰难地从地上爬起,立直了身,吐出一口血沫,擦了擦嘴角,笑一声,继续逼近。
长安将右足微微后撤,就要起势,陆铭章的声音平平响起:“退开,让他上前。”
长安先是一怔,应命敛下剑锋,退到一边,一双眼紧紧盯着陆铭川。
然而真当长安退下,陆铭川走了几步后,不再逼近,立在那里咬着腮帮,双拳紧握地垂在身侧。
陆铭章瞥了他一眼,折过步子,往一个方向行去,陆铭川跟了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行到书房。
院中人全部退下,唯有长安留于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