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在修真界从不曾体会到的。
修真界何其广大,他虽然出身大族,乃是修真世家嫡子,可天赋奇差,总是被拿来和同辈做比较,遭遇打压和耻笑。他忍受不了,于是早早离家,然而散修更是难做,没有实力的人,无论到哪儿都寸步难行。
直到一次意外,他流落凡间界,被视作仙人,备受尊崇。从那之后,他再遗忘不了这种畅快,辗转于凡间界各个小国之间,仗着小国寡民没什么见识,堂而皇之地接受凡人的供奉。
其实根本无需什么金银财宝、美婢佳人,只要所有人都关注追捧着他,就已经足够。
“仙人”志得意满,环顾四周,目光忽然一顿,拧起眉头,“何事嘈杂?”
竟有一群人围在那里,也不知是在做什么,竟然没有跪拜迎接他。
闻声,人群中央,骑虎难下的阿兴灵光一闪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“噗通”一声跪地,“仙人!求仙人主持公道!!”
“小民的手臂为歹人所伤,现在歹人又要伤我性命,只因我戳破他与有夫之妇偷情之事!”,一边说着,他猛地指向蛟。
“仙人”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随着指引落到蛟的身上,眉头更加锁紧。
好一张叫人恶心的脸。
他平生最痛恨的,便是比他更惹人注目的存在。
一个男人,怎么能长出这样一副皮囊?
“无耻之徒,竟仗着姿容妖邪,引诱妇人,实在品性卑劣,吾今日便毁去你的这张脸,助你改邪归正……”,他二话不说,就要借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手惩戒于蛟。
未料下一秒,众目睽睽之下,“仙人”四肢忽然扭曲,强凹出来的仙气顷刻间荡然无存,控制不住腿脚,以至于以脸着地,在台阶上滚了上百级,才堪堪止住向下的冲势。
一片哗然。
无数人倒吸凉气,又迅速变得鸦雀无声。
蛟只漫不经心地轻掸衣袖,仿佛只是随手打了只扰人清静的蚊虫,并不在意蚊虫的死活。
阿兴颓然跪坐在地上,失去了所有力气,双目茫然望向他。
他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……
丢了大脸的仙人也同样不清楚蛟的身份。苦心经营的形象一朝破碎,叫他难以承受,浑身上下所有血液都往头顶涌。他强撑着愤愤爬起身,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,用力往地上一摔,将其摔得粉碎。
“等着!你死定了!!”,他一边吐血,一边狂吼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雷家嫡子!我爹是渡业山雷家家主雷万钧!!他会替我杀了你!”
那枚玉符看似不起眼,却是世间仅此一对的天阶法器,是他爹给他准备的底牌,一旦遇险,用力摔碎,持另一枚玉符的他爹就能立刻降临于此,救他于危难水火。
虽然只能用一次,本该是保命的宝贝,但他并不觉得后悔,也不觉得用在这里是一种浪费。
他的尊严被碾得粉碎,这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,难以忍受,必须要找回场子。
-
渡业山。
雷万钧正在检视族中年轻子弟的修炼成果,忽然胸口玉符发烫,顿时一惊。
赫儿有难?!
他掐指算了算,算到儿子果真处于险境,命悬一线,立刻坐不住了,二话不说抛下所有事务,摧动玉符。
雷赫资质再差,再不成器,也是他唯一的亲生子嗣。他绝不可能扔下儿子不管。
不过片刻,天色陡然昏沉,云雾大量聚集于半空。怒发冲冠的雷万钧从天而降,声如洪钟,饱含威压,“是谁伤了我儿?!”
感受到稀薄的灵气,他微微一愣。
凡间界?
赫儿不是应该在修真界游历吗?怎么会在凡间界?
凡间界有什么人能伤到赫儿,乃至令他命悬一线?便是他的修为再不济,好歹也是个筑基期修士。
顺着众人的目光指引,雷万钧看向立在那里的高大男人,瞳孔顿时缩紧,不由控制地倒吸一口凉气,“嗬——!”
魔、魔尊蛟!!!
雷赫见识短浅,不认得这张脸,雷万钧却不可能不认得,嘴里发苦,像是吃了黄连。
赫儿怎么会招惹到这位头上……
偏偏雷赫读不懂亲爹的脸色,还在叫嚣,“帮我杀了他!爹!先划烂了他那张脸!再把他大卸八块!!”
“住口!”
雷万钧厉喝一声,打断了他。
倘若有剑尊这等大人物在场,雷万钧也敢仗势扬言诛魔,可眼下唯有他带着废物儿子,对上魔尊,只能说不够魔尊一个手指头碾死的。
他自认是个贪生怕死的俗人,追求长生大道,还不想以卵击石,陨落于此,于是只能低下头,小心地拱手陪笑,“犬子无状,还请您大人有大量,宽恕他一次。”
蛟皮笑肉不笑,很不买账,“本尊以色侍人,你的好儿子一上来就要毁了本尊这张脸,岂不是要害本尊失宠?”
“……”,雷万钧瞪圆了眼睛,一时消化不了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雷前辈”,年荼自人群中走出来,站到蛟的身边,向雷万钧微微颔首致意。
上一次修真界宗门大比时,她曾见过这位雷家家主带雷家年轻子弟参赛,只是他的亲生子嗣或许因为年龄太大而修为低微,不在参赛之列。
雷万钧也记得她。因为她与剑尊走得很近。
此刻看到她站在魔尊身边,雷万钧目露迷茫,又听见她开口道,“是你的儿子听信谗言,贸然对他出手,他才会反击伤人,不过他很有分寸,并没有杀人的打算。”
否则,区区筑基期,在大乘期修士手上留不下性命。
雷万钧也想到了这一点,尴尬地笑了笑,“老夫回去后一定对犬子严加管教。”
比起方才,他的心思此刻已经不在儿子身上了,而是被一些神奇的信息占据。
他的目光在年荼、蛟、谢寂离三人之间反复游移,决计回去后一定好好打听一下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
雷赫还搞不清楚状况,就被父亲硬按着头道过歉,灰溜溜退场。
凡人们如梦初醒,反应却很迅速。贵人一个眼神示意,就有官差拥上去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瘫软在那里的阿兴拖走。紧接着,几个衣着华丽的达官贵族朝着年荼三人迎上来,姿态恭顺而充满讨好。
年荼轻踢了蛟一下。
接收到暗示,蛟低笑一声,将那小兔子灯笼往她手里一塞。
不待凡人们开口寒暄,三人的身影已然原地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空气安静了半晌,灯笼摊老板忽然开口,打破沉寂,“快,把那枚签牌给我摘下来。”
神仙摸过的东西,他可一定要好好收藏。且不说能不能沾染几分仙气,单单是有神仙光顾过他的摊位这个噱头在,就足以保他后半生荣华富贵。
闻言,围在摊位旁的人们立刻都回过神,赶在伙计听从摊主吩咐动手之前,一个个疯了似的施展轻功,争先恐后要将那被蛟挂上去的签牌拿到手。
还有人自知没什么机会,退而求其次,选择出大价钱将灯笼包圆。连带着年荼方才光顾过的每一个摊位,都成为了被争夺的对象,东西眨眼间卖空,甚至纠扯不清卖给的是谁,客人们为此争执不休,金银铜板哗啦啦地撒出去,扯着嗓子竞价。
自然,这些热闹已经不再与年荼三人有关。
离开凡间界,穿过空间裂隙,扑面而来的是浮动在空气中的魔气,入目之处却一片挂红,喜庆得叫年荼陌生,几乎以为自己又闯入了什么凡间国度,而非回到了魔域。
年荼左右环顾,茫然瞪圆了眼睛。
不止她满头雾水,一旁不远处恰好有个刚闭关结束的魔修,一出关就看到这般画面,也茫然搞不清状况,便抓了个路人询问,“城主府上最近是有什么喜事吗?”
能让满城都装饰成这样的,大概只有城主才能做到了。
“什么城主?”,路人用很稀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“你是从哪儿来的?消息这么不灵通!是魔尊!魔尊要娶妻!”
就在一个月之前,不知怎的,这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,一夜之间沸沸扬扬。
起初没有人相信这荒谬传闻,之后却有许多人亲眼见到魔尊的心腹手下们四处联络各城城主,递送请帖,连带着整个魔域都被装饰成了将有大喜事的样子,容不得任何人不信。
“魔尊?!”,那刚出关的魔修惊呼一声,“是有新魔尊上任了吗??”
他闭关时间不长,也就短短两三年。闭关之前,魔尊蛟已经失踪了很久,各方势力蠢蠢欲动。
莫非蛟的手下终于支撑不住了?魔尊的位置换了人来坐?
“?”,路人摇头。
没换人?
那、魔尊蛟……娶妻?
刚出关的魔修愣住,好半天回不过神。
他是曾和魔尊蛟打过交道的,亲眼见识过那是怎样一个冷心冷情之人。魔尊蛟要成婚,这消息比魔尊换人更让他震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