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三人实在太不起眼,除了这一道关卡,他们再没经历其他盘问。
自从魔修占据这里,村子里死了不少人,不说十室九空,也有许多院落成了无主之地。还活着的人们脸上尽是麻木,如同行尸走肉,见到新鲜面孔,四面八方才激起一点反应,望向三人的目光中满是复杂同情。
……竟然还有人来这里送死。
已经有很多人死了,死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匪手上。其中有他们的村长,也有他们的亲友近邻,有老人也有孩童,一些死在他们面前,一些死得悄无声息、尸骨无存。
“你们是从哪儿来的?”,安静走过了一排房屋,终于有个大婶开口搭话。
因为开口的是个女人,女人天然对女人更有亲近感,便由年荼站出来,将他们捏造的身份背景又讲述一遍。
“什么?北边有人造反了?!”,大婶闻言一惊,愣了好半天才回神,低落地叹了口气,“唉,你们也是苦命人,哪里活着都不容易,我们这儿、我们……”
她想说点什么提醒三人,但出于畏惧和忌惮,到底没说出口。
况且提醒了又能有什么用呢?已经进了这虎狼窝,就再别想出去了。
“你们是想找个地方落脚吧?这边有屋子空着”,她转身给三人带路,絮絮念叨着,“空着也是空着,有人住进来,还能添点活气……”
“这院子我时不时就打扫一次,还干净着,屋里可能落了灰,但也不乱,你们收拾一下就能住。”
大婶就住在旁边。年荼以为这院子里从前住的是她的邻居,关起门来又聊了会儿天,才知道是她分家出去的小叔子和妯娌。
夫妻俩、一双儿女,全都命丧魔修之手。
兄长亲眼目睹了弟弟一家死于非命,一口气上不来,也跟着去了,留下老妻成了孤家寡人。
“我膝下只有一个女儿,嫁到了镇上,从前我总盼着她回娘家,眼下我只盼着,她别回来,永远别回来……”,大婶脸上没有眼泪,大概是已经哭干了,却字字泣血。
说起女儿,她双手合十拜了拜,求仙人保佑,姿态做得虔诚,其实她心里是不大相信仙人存在的,从前信,现在不信。
真有仙人的话,为什么不肯来救救他们?
年荼难受得说不出话,紧紧握住大婶的手,“……会好起来的。”
她不知该怎么安慰,似乎无论说什么都很徒劳无力,大婶反而笑着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,“能活一天是一天,别想太多。”
说着,她起身离开,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,往年荼手里塞了几个鸡蛋,“吃吧。”
年荼没怎么在这种村子里住过,却也有常识,知道鸡蛋对农人来说是稀罕物,想必是大婶攒了很久的存货。
她拿着烫手,忙不迭推拒,大婶却很坚决,“煮都煮了,你就吃吧。你年纪轻,多吃点补身体,我年纪大了胃口不好,再好的东西也吃不下。”
很久没见过女儿了,这辈子恐怕再见不着,见到年荼,她觉得很亲切,忍不住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,多和她说些闲话,把好东西塞给她。
年荼拗不过,到底收下了,自己拿了一个在手上慢慢剥,余下的放在桌上。
没剥到一半,手上突然一空,鸡蛋落到了谢寂离手里。
沉默的雄性已经一声不响收拾好了屋子,洗干净手,三下五除二剥好鸡蛋,喂给年荼。
大婶的目光炯炯有神,年荼尴尬得张不开嘴,“……”
谢寂离动作一顿,以为她是嫌白煮蛋噎人,又转头去取膳房做的小酱菜。
趁他转身这会儿功夫,年荼飞快地把剥壳的鸡蛋塞到了大婶手里,“您吃、您吃。”
大婶一愣,还没回过神,谢寂离就已经带着酱菜回来,见鸡蛋不在年荼手里,也没说什么,动作麻利地又给她剥了一个。
伴侣已经殷勤投喂到嘴边,年荼纵使不好意思,也没有再拒绝,红着耳朵接受了投喂。
盯着她吃掉一个鸡蛋,谢寂离又拿起第二个,正要开始剥,一声用力的咳嗽从不远处传来,“咳!!”
时御穹举着掸子站在厢房门口,面色不善,朝谢寂离挥了挥,看起来好像要揍他,意思是催促他过来干活。
顶着剑尊恐怖的视线,谢寂离神情依旧镇定,垂眸看向年荼。
年荼摇摇头,示意自己不吃了,他便去给她倒了杯水,才转身去收拾厢房。
“你这男人,是个好的”,大婶压低了声音,朝年荼笑道。
虽说相貌丑了点,但身板结实,干活麻利,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,最重要的是会疼人,对媳妇尽心,没有男人的那些臭毛病。
活到她这个岁数,识人大体还能识得清,好与不好做不得假。方才她摸这娘子的手,又软又滑,好似一汪水豆腐,日子再不好过,她显然也是被疼宠着的,没遭过罪。
年荼还是尴尬,扭着后背换了个站姿,虽然不好意思,但还是低低应了一声,“嗯。”
谢寂离他是很好。
自从村里出了事,大婶已许久没和人好好聊过天,今日只觉昏暗无光的生活中突然多了抹亮色,忍不住拉着年荼继续聊东聊西,“但你那大哥,是不是对你男人不大满意?”
大舅哥看妹夫不顺眼,就像岳丈看女婿不顺眼一样,都是常有的。疼爱女儿的父兄,总是不放心把女儿交到别的男人手上。
大婶自诩对过日子的事见多识广,苦口婆心劝道,“不管你哥怎么说,过日子终归是你们小两口的事,你可不能偏帮你哥,伤了你家那口子的心。”
年荼只管听着,小鸡啄米似的点头。
真有矛盾的话,她绝对是站在自己伴侣这边的,哪怕得罪剑尊这条金大腿,她也要和谢寂离一起。
大婶又把话说回来,“嗐,我看他们也不是真的关系多差,你哥要是该有个自己的家,就没心思掺和你们的事了。”
她想问年荼难道没有嫂子吗,话到嘴边,忽然想起这三人的来历,觉得其中定有难以言说的隐情,自觉失言,歉疚地朝年荼摇了摇头。
年荼忙道没关系。
其实她也觉得剑尊是因为找不到老婆,无聊坏了,才跑到她这里来充当长辈。
“你哥要是想讨媳妇,村里是有几个好姑娘的,只是不大漂亮”,大婶热心劲上来,顺口想做媒。
她说的委婉,其实那些姑娘长得都连端正也算不上。
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略平头整脸些的,已都被那些恶匪糟蹋了,活不到现在。
……怎么突然给剑尊扯上红线了?!
年荼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,摸了摸鼻尖,“呃……”
正欲找个借口搪塞过去,虚掩的院门猛然被大力撞开,“嘭”的一声,倒在地上。
“这儿有两个女的,都带走!”,几个魔修大摇大摆闯进来,不容分说,抓向年荼和大婶。
一瞬间,大婶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尽了,今日所有的欢声笑语都仿佛成了罪人的断头饭,成了死到临头的最后欢愉。
“大人、大人!我们可是做错了什么?”,她哆哆嗦嗦地问。
难道是她向年荼抱怨时,说了这些恶匪的坏话,被他们听见了?
可她知道他们耳力过人,都是关起门来才敢说的。
况且,只她一个人说了坏话,年荼何罪之有?为什么也要被抓?!
魔修们大概是心情不错,竟当真解答了她的疑惑,“有贵客来访,城主今晚宴客,要我们多找几个人去伺候。”
说是伺候,生长在村里的凡人哪懂伺候贵人,抓他们过去,只是拿他们当盘菜而已。
魔修残害凡人,不只是图一时畅快,还能吞噬灵魂和精血。若是天生魔族,想必也尝过肉的滋味。
年荼眼底闪过一抹阴沉怒色,眼疾手快将大婶推开,“她年纪大了,恐怕不能让贵客满意。”
这话说的颇有道理,几个魔修对视一眼,咧嘴笑开,“想不到你懂得还挺多,那就依你所言,放她一马吧。”
老的可以放走,年轻的不行,魔修继续伸手抓向年荼,还没碰到她,手腕猛然被人半途截住,狠狠挥开。
“嘶——又是你这丑东西!!”,被挥开的魔修正是方才负责盘查三人的那个,猝不及防被冲撞了一下,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竟有凡人敢和他动手?!
看清谢寂离的脸,那股子厌烦又涌上来,新仇旧恨加在一起,他扭头叫上其他魔修,“把这家伙也带走!”
“不要抓我相公!”
“小妹!!”
“抓我吧!求求你们,抓我这个老婆子吧!!”
场面一度十分混乱,一阵鸡飞狗跳过后,院子里四人全被魔修押着离开,包括大婶在内,一个都没放过。
大婶自觉死到临头,呜呜哭得绝望,年荼一边小声哄劝,一边不露痕迹地和两个男人对了对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