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么打破正常社交界限的人就不是江尧。
她垂下眼,又在陆予燃的胸肌上躺下来。
该死,这简直是她枕过最舒服的枕头了,怎么能连肌肉隆起的弧度都这样刚刚好贴合她的颈部曲线?
简直像是根据着她的需求特意设计的。
江尧面无表情地想。
“你……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?”
陆予燃问,用一个温柔又不会显得非常冒犯的询问句。
他的手轻轻摸着江尧的头发。
他的手很大,江尧再次确认了这一点。
掌心温热,好像只用掌心就可以把江尧的后脑勺全部包住。
这简直有点荒谬,江尧又不是什么头小到可以当作营销热点的艺人。
江尧忍不住看他。
他简直像是一个标准的,甚至完美的“正常人模板”,英俊的外表,显然富有的家境,热情又体贴的性格,甚至是个乐于助人的好邻居。
他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?
江尧有点想学学。
“……不想。”
江尧闭上眼睛,把自己的脸颊也埋进他的大胸里。
其实应该用一些更委婉的语言和姿态去包装,维持“体面”和“温和”。
可是江尧觉得自己没有力气了。
她明明睡了觉,但是还是很疲惫。
但是再睡一觉也是没有用的,不管睡了多久都只会感到更加疲惫而已。
江尧早就知道了。
“那个书签……本来是我的。”
她闭上眼,声音也变得模糊。
明明说了不想说,却出尔反尔地说出来没头没脑的半句话。
陆予燃感受到她的呼吸,和说话时吐出的一点热气,落在自己胸前的布料上。
很浅,很淡,
但那属于江尧。
他可以控制自己身体的反应,但他没有。
于是江尧忽然感觉到脸颊边上有点痒痒的,像是被一颗小豆子轻轻戳了一下。
并不用力,只是在提醒:我在这里哦。
江尧低下头,忽然有点想笑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。
“初中的时候,很流行书签,所以,我妈给我买的。”
她说:
“很贵,她花了半个月工资。”
到了这个时候,正常人是不是会羡慕她有一个那么好的妈妈?
江尧的笑变了味道。
可她等啊等,大胸上面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。
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,脸颊擦过小豆子。
陆予燃看着她,眼神依然很温柔,温柔到甚至有点悲伤。
江尧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她闭上眼,重新埋在这个自己有生以来拥有过最舒服的枕头上,开始假装睡着了。
装着装着,意识居然真的陷入梦境。
陷入回忆。
“娴娴这次真厉害,考了年级第一名!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
是江空芝的声音,更年轻一点,也没那么紧绷,居然还带着一点开心的意思。
啊,为什么开心?
哦,对,想起来了。
江尧像是一个游魂,飘在半空中看着一场来自过去的噩梦电影。
小小的江尧,不对,这个时候她还是“李婧娴”。
李婧娴站在客厅里,她今年十三岁。
李婧娴考了年级第一名,不单总分,而是全科单项第一,加上总分第一,创下了那座私立学校的新纪录。
李婧娴即将得到一笔奖学金,足够覆盖每学期七万元的学费。
七万,这是父亲半年的收入了。
当初父亲并不同意送李婧娴进入那座私立学校,顶级的私立中学的学费远远高于家庭的承受极限。
“没事的,娴娴这么厉害,一定可以拿到奖学金的!”
江空芝笑着说。
她是那样相信女儿的能力。
李婧娴做到了,她每一次考试,成绩都会变得更好。
在十三岁的今天,达到了一个小小的巅峰:年级第一名。
站在主席台上,面对着全校同学领奖的时候,李婧娴的手都在颤抖。
江空芝欣喜若狂。
她带着李婧娴去每一个认识的人家里串门,将女儿每一科成绩都倒背如流,在别人夸奖的时候假装遗憾,说“唉可惜不是全科满分孩子还有进步的空间”。
李婧娴安静地站着,露出独属于好孩子的微笑:
腼腆中一丝自豪,同时真情实感认为自己的成就全部来源于母亲的勤勉督促。
啊,原来我那时候是这样子。
飘在半空的游魂江尧心想。
好吧,如果江应淮看到的是她这样的笑容,那么他的判断确实没有问题。
是很假。
江尧非常不情愿地想。
“为了奖励娴娴,妈妈给你买了礼物哦。”
江空芝带着李婧娴回到家中,拿出一个精致的包装盒,上面有一个品牌logo。
李婧娴和江尧的呼吸同时一滞。
李婧娴认识这个包装,是一款非常火的书签牌子,这个牌子做了铺天盖地的营销,成为了那所顶级私立中学里最流行的书签。
又或者说,以上千元一枚的价格,成为了新的攀比用品。
李婧娴也想要。
那枚用了铂金做月亮,黄金做屋檐,动起来时候,石榴石会像古城夜晚的灯笼烛火一样晃动的书签。
不是真的喜欢,是想要攀比。
好学生也会长出虚荣心。
只是她是好学生,所以早早就学会了掩饰所有“不该有”的情绪和想法。
“妈妈为了这个去当了半个月的收银员呢,娴娴要好好珍惜才行哦。”
江空芝的声音响起。
李婧娴已经听不见这些背景音,她快速地打开包装袋,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。
书签,好漂亮,好昂贵。
两千多块,好贵,比班上其他人的都贵。
李婧娴满足地笑了。
穿洗旧了的校服有什么关系?鞋子是几十块的地摊货有什么关系,笔是在批发市场打折买的有什么关系?
她有两千七百块的书签!
李婧娴几乎要飞起来了。
不,不对,这样是不行的。
江尧平静地想。
你不应该开心,不应该得意,不应该忽略背景音。你太着急了,你忘记了。
——表演还没有结束呢。
“妈妈每天要站六个小时,才能买到这个书签,每天帮好多客人结帐,有时候还要加班……”
“妈妈很爱娴娴才会给你买这个书签哦……”
“哎呀,妈妈的腿好累,可能是工作站得太久了吧……”
李婧娴的眼中闪过一丝漠然,又很快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:
“谢谢妈妈!妈妈对我最好了!妈妈工作辛苦了!妈妈是最好的妈妈!”
江尧飘在空中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幕,在心中发出刻薄的点评:
呵。蠢货小孩,晚了。
书签是在周末结束的那一天不见的。
李婧娴不敢声张,自己一个人偷偷找了所有经过的地方,甚至趴在地上爬床底,不敢蹭脏衣服,只能光着身子往灰尘里爬。
没有。
书桌里没有,书本里没有,书包里没有,每一个她经过的地方,每一个她碰过的东西,每一个每一个每一个!
都没有。
找不到了。丢了!
李婧娴万念俱灰。
终于被江空芝发现的时候,愤怒和责备当然如同海啸一般汹涌而来,将她劈头盖脸地淹没。
“你怎么能这么辜负妈妈的辛苦!”
“妈妈可是为了你打工了那么久!”
“你真的太对不起妈妈的辛苦了!”
诶……居然只有这种话吗?
李婧娴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模糊的视线中,父亲看着电视,没有理会这一场闹剧。
他从来都是那样,好像不存在。
他当时是那样的吗?
江尧不记得了,她对父亲的印象过于浅淡,只剩签下对方死亡证明时的那个名字。
至于曾经相处过的记忆,好像是点燃祭香之后的香灰,被随意地扫去。
李婧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没有挨打,
她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床上,开始思考。
没有挨打,连责骂也显得过于轻易,只是被剥夺了本来就只是在嘴上说说的零花钱,和今年不允许她买任何新玩具而已。
太轻了,不对劲。
怎么会这么轻?
李婧娴在黑暗中猫着腰,在江空芝放购物小票的抽屉里找了一晚上。
没有。没有那个书签的购物小票了。
李婧娴忽然松了一口气。
原来如此,只是江空芝把书签偷走之后退掉了而已。
她终于放下心来。
至少,她自己是这样以为的。